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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与他的第二故乡中国

作者:顾佳成   来源:炎黄春秋杂志社  

一个美国记者与他的第二故乡

1972年2月15日,瑞士日内瓦,埃德加·斯诺躺在病床上,病痛让他瘦得几乎脱了形。几天后,尼克松的专机将抵达北京,开启那场“破冰之旅”。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中美关系上,而那个为此铺路搭桥20多年的人,却等不到那一刻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对身边的人说出最后一句话——“我热爱中国”。这不是一句客套的外交辞令。这个1905年出生于美国密苏里州堪萨斯城的男人,用大半辈子在做一件事:让世界看懂中国。

1928年,23岁的斯诺原本只是想到上海“晃6个星期”,结果一待就是13年。上海滩的霓虹灯没有留住他,真正让他离不开的,是这片土地上的苦难与挣扎。1936年,在宋庆龄的帮助下,斯诺做了一件改变他一生的事:他秘密穿过国民党的封锁线,进入了陕北苏区。在窑洞里,他和毛泽东彻夜长谈,听这个衣衫褴褛却目光如炬的人讲述什么叫“长征”、什么叫“红色的希望”。他成了第一个正式采访中共领导人的西方记者。

他写出了《红星照耀中国》(中译名《西行漫记》),第一次向西方世界真实呈现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根据地的面貌,揭示了中国革命发生的历史必然性、红军长征的时代意义,以及中国共产党所承载的民族解放的希望与力量。

此后几十年,无论中美之间“热战”还是“冷战”,封锁还是对峙,斯诺始终是那个不死心的“摆渡人”。1960年,他冲破美国政府的层层刁难,重返中国。那一次,他写了《大河彼岸》,告诉世界:中国共产党正带领中国人民热火朝天地建设新中国。

1964年,他又回来了,这次是以法国记者身份。他见了毛泽东、周恩来,还专程去拜访了宋庆龄。12月18日,他和宋庆龄聊了很久,说想带家人参加孙中山百年诞辰。但后来由于国内外政治局势的变化,这个计划搁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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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宋庆龄与斯诺在北京

1970年,斯诺最后一次访华。他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和毛泽东主席并肩而立。那张照片传遍了全世界,人们嗅到了某种风向的变化。回国后,他在《生活》杂志上写文章,暗示中美关系可能破冰。但那时,他已经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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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斯诺和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的合影

1972年2月15日,他走了。按照他的遗愿,骨灰一半留在瑞士,一半葬在北京大学的未名湖畔,墓碑上刻着:“中国人民的美国朋友”。

一份尘封的手稿

关于斯诺的研究,学界大多聚焦于《红星照耀中国》或他3次访华的“高光时刻”。至于1964年那次访问之后,他看到了什么、思考了什么,公开资料里一片模糊。

今年年初,笔者竞拍到了一批珍贵史料——斯诺及其夫人与日本助手松冈洋子的往来书信,外加数百页手稿(尽管没能竞拍到所有的原件,但部分留有清晰照片)。这批手稿里,有一件东西让笔者眼前一亮,那是一份打印的英文文稿,共13页,纸张泛黄,但字迹清晰,题目是WHITHER CHINA:1946-1986? LOOKING BACKWARD AND—LOOKING FORWARD(《中国何去何从:1946—1986?回顾过去——展望未来》),文末标注的写作时间是1966年8月1日,写作地点是瑞士日内瓦,页面落款有斯诺手写的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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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稿的首页和结尾页

斯诺在文章开篇写道:“1946年,几乎没有人预料到中国的马克思主义者会赢得政权,更鲜少有人相信他们能够维持住这种权力。”1946年全面内战爆发时,无论是美国国务院的政策分析人员,还是欧洲的东亚问题专家,绝大多数都认为国民党政权拥有远超共产党的军事力量和经济资源,共产党难以在短期内取得胜利。

“然而到1949年,共产党已经解除了蒋介石军队的武装,并瓦解了中国大陆所有有效的抵抗力量,首次在一代人之内结束内战,并将几乎整个中华民族统一在一个独立的政府之下。”斯诺接着写道,“当时,很少有外国分析人士相信这场革命能找到养活中国的方法,更不用说制造原子弹了。愿意承认共产党能存活20年以上的人就更少了。约翰·福斯特·杜勒斯(美国政治家,1953年出任美国国务卿——笔者注)预测它‘很快就会消亡’,并将‘加速其灭亡’列为美国的政策。”

斯诺随后用一句简洁有力的话驳斥了这些预言:“历史证明了并非如此。”他指出,中国在经历“国内问题与因中苏关系破裂和来自美国的攻击威胁所引发的危机”的复杂局面下,仍然取得了一系列令人瞩目的成就。这些判断基于斯诺1960年及1964年至1965年的旅行、个人调查研究和实地观察,其中包含大量对中国社会各阶层人士的访谈。

斯诺从6个方面概括了他观察到的中国的成就:

第一,粮食问题正在解决。截至1966年,中国已有超过400座大型水坝和水库、100万座小型水坝以及1000万口水井投入使用,这些设施为超过三分之一的中国可耕地提供了永久性灌溉条件。1957年至1965年间,农村电力供应量增长了22倍。中国在1964年的净谷物进口量仅占其谷物总产量(估计为2亿吨)的不到1%,这一数字还不及1966年报道的苏联小麦进口量的十分之一。

第二,工业结构趋于均衡。中国在重工业与轻工业、消费品与农业生产之间实现了近乎均衡的发展状态,国家财富以略高于人口增速的速率实现净增长。更关键的是——没有通货膨胀,并偿清了所有欠苏联的债务,包括官方认定的用于朝鲜战争费用的20亿美元。到1966年,中国已没有任何外债。

第三,教育水平显著提升。在城市里,30岁以下的人几乎找不到不识字的;偏远地区还有,但越来越少。受过专业培训的技术人才,数量增长了十倍以上。大众科学知识的普及,范围很广。

第四,旧社会的烂疮被割掉了。斯诺写道,乞丐、黑帮、妓女、瘾君子、皮条客、腐败官员、裙带关系、克扣军饷的军官——所有这些他在旧中国习以为常的东西,都消失了。性病几乎绝迹,血吸虫病、麻风病得到控制,且数量正在迅速减少。他的老朋友马海德医生,后来当了新中国防治麻风病的专家。福利制度从婴儿到老人,提供了一种最基础但前所未有的经济保障——这在革命前的中国,想都不敢想。

第五,国际地位显著提升。中国自力更生取得的成就,尤其是在核领域取得的成功,使中国成为东亚地区首屈一指的大国。1964年10月,中国成功爆炸了第一颗原子弹,这一消息震撼了整个世界。斯诺敏锐地观察到,美国对中国的态度,正在变成“既尊敬又忌惮”。美国想用军事力量遏制亚洲历史的发展,但那是一种“虚幻的安全感”。

第六,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中国实现了食物的自给自足。这一点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政府于1961年将农业列为“经济基础”时得到了充分的承认。对于一个拥有6亿多人口的农业大国而言,粮食自给意味着生存与发展的根本保障。

斯诺还主动辟谣了国外某些不负责任的报道,即“如果年轻人过早结婚,他们会被强制分开”,明确指出这是毫无根据的传言。

望向1986:精准的预测

回顾完1946年到1966年这20年,斯诺把目光投向了未来。他写道:“如果中国的国际贸易开拓了新市场并带来了新的科学技术交流资源,预计中国经济由此有望累计获得更为可观的收益,这将在接下来的20年内极大地加速整体现代化进程。”

基于这个判断,他从四个维度预测了1986年的中国。

第一个维度:人口。斯诺预测,1986年中国人口将达到10亿。实际数据显示,1986年中国常住人口为10.75亿人,这一预测与实际情况惊人地接近。

第二个维度:经济。斯诺作了一个相当大胆的判断:“尽管中国的人口增长30%,但其农产品产量将翻番或更多,工业产出至少会翻番,甚至可能三倍或四倍。中国的国民生产总值可能在1986年前超过苏联,并接近20世纪50年代美国的水平。”

1986年的真实数据:粮食产量是1966年的2.9倍。工业总产值从1966年的2534亿元飙升到1986年的11157亿元,约4.4倍。苏联的国民生产总值当时已经不对外公布,很难直接比较,但中国1986年GDP约3319亿美元,确实接近了美国20世纪50年代3810亿美元的水平。

第三个维度:核能力与国际地位。斯诺作出富有战略眼光的判断:“中国的核能力虽然仍远远落后于美国,但足以摧毁世界上大部分地区。这一令人信服的事实,再加上东亚的政治现实,将迫使美国和苏联承认中国为平等国家,而它实际上也将成为世界上三大‘强国’之一。为抵御外国恐吓,中国将接受承担维护国际和平的主要责任。绝对不干涉他国内部事务的原则将逐渐成为三大强国共同奉行的政策,并被公认为是避免世界战争的唯一途径。”

1986年的中国,新一代国防战略装备研制正处于敏感和关键的爬坡阶段。3月,邓稼先和于敏联名向中央提交了一份里程碑式的建议书。核心观点是:世界核武器理论已经接近物理极限,未来的竞争不再是搞大当量试验,而是转向“计算机模拟+实验室仿真”。中央迅速采纳,中国核战略从此转向,为10年后签署《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铺平了道路。国际地位上,中国确实是三大力量之一,奉行“不干涉内政”的原则,这也和斯诺的预测一致。

第四个维度:社会发展。斯诺写道:“中国社会将基本完成其基本的技术转型。中国青年在科学教育、文化与体能方面的平均水平将几乎不逊于世界任何地区。几乎全体成年人将具备读写能力,而中国拥有的专业及技术人才数量也将达到前所未有的水平。其影响力将是巨大的。”

1986年4月12日,六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九年制义务教育正式确立。这是中国教育走向普及化的里程碑。虽然大学录取率还很低,但义务教育的铺开,为后来的大学生井喷打下了基础。文盲率大幅下降,专业技术人才数量快速增长——斯诺看到的,是那个趋势。

他还写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如果中国遭受外部干涉导致“可能陷入混乱或毁灭的境地时,在后一种情况下,中国不会默默屈服”。这是对中国民族性格的理解,也是对国际社会的郑重提醒。

斯诺于1966年对1986年中国发展状况所作的分析与展望,大部分在他离世14年后变成了现实。那个曾经被杜勒斯断言“很快消亡”的国家,不仅活着,而且活得越来越好。斯诺用一个正直记者的良知和远见,为我们留下了一份珍贵的历史文献。这份文献不仅记录了那个特殊年代一位国际友人对中国的观察与思考,更见证了他对中国人民的深厚感情。

从1986到2026:如果斯诺能看到今天

从1966年到1986年,一个20年过去,斯诺的预言一一兑现。从1986年到2026年,两个20年过去了。

2025年,中国GDP超过140万亿元,人均GDP超过世界平均水平。义务教育巩固率95%以上,基本养老保险和医保参保率都在95%以上。粮食年产稳定在6.5亿吨以上,中国人的饭碗端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稳。犯罪率全球最低之一,“安全感”成了外国人来中国后最常挂在嘴边的词。

芯片在突围,人工智能在追赶,量子技术走在世界前列,新能源车满街跑。斯诺笔下“自力更生”的中国,如今在绝大部分领域都成了“竞争者”甚至“领跑者”。

更关键的是,他当年强调的“不干涉他国内政”,如今演变成了“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他说的“不会默默屈服”,在今天被无数次验证——贸易战,中国没有低头;技术封锁一轮又一轮,中国硬是搞出了自己的操作系统和芯片架构。

如果斯诺能回来看看,站在未名湖畔,看看那些骑着自行车来来往往的北大年轻人,看看图书馆里用电脑查资料的学生,看看隔壁中关村那些“AI”“量子”“半导体”招牌的公司,他会很欣慰吧。

他当年热爱的是那个在苦难中奋起的中国,是那个勒紧裤腰带还债的中国,是那个扫盲、灭血吸虫、造原子弹的中国。而今天这个自信、开放、繁荣、稳定的中国,会让他觉得—曾经那十几年的奔波、那几本被美国政府忽视的报告、那些顶着压力的采访,全部都值了。

历史川流不息,精神代代相传。未名湖畔那一方简朴的墓碑,永远守望着斯诺深爱的这片土地,守望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奋斗与梦想。就像他1966年写下的那份手稿,尘封半个多世纪后重见天日,告诉后人:真正理解一个民族的人,要看得见它的过去,也看得见它的未来。

(原题:《尘封手稿揭示斯诺心中1986年的中国》)

(原文刊载于《炎黄春秋》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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