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克诚跟彭德怀也吵了起来

黄克诚：“响当当一粒铜豌豆”

丁晓平

讲真话不难，难的是一辈子讲真话。在共和国的开国将帅中，就有一个一辈子坚持讲真话的人。他从不察言观色、人云亦云，从不趋炎附势、患得患失，一生“九起九落”仍百折不挠、矢志不渝，被誉为“蒸不熟、煮不烂、捶不扁、炒不爆的响当当一粒铜豌豆”。他，就是黄克诚。

1940年，八路军第五纵队司令员兼政委黄克诚(前排右三)同部分领导干部在一起

说起黄克诚的“唱反调”，还得从1927年12月说起。大革命失败后，黄克诚回到家乡湖南永兴，秘密组织农民开展武装斗争。这时，湘南特委要求他们立即组织湘南暴动，他却提意见说：“暴动的事，我当然赞成，但现在还缺乏群众基础，机会不成熟。”有人当场站起来指责他：“你是胆小鬼，就你黄克诚怕死，我看你是右倾机会主义者!”这是他参加革命后第一次受到批判。1928年1月，暴动起来后，受“左”倾思想影响，湘南特委执行所谓“使小资产变成无产，然后强迫他们革命”的政策，搞“焦土政策”，以阻止敌人的进攻。黄克诚又站出来反对，说：“烧房子的做法不得人心，我不赞成。”结果，他被撤销了县委委员的职务。

1940年9月底，黄克诚率八路军第五纵队为支援新四军进行黄桥决战南下盐城。图为黄克诚在干部会上作报告

1930年7月，以李立三为代表的中央提出“攻打武汉、饮马长江”的口号后，湖南省委、湘鄂赣特委和红三军团在平江召开联席会议讨论作战方针。在会上，黄克诚说：“现在提出夺取武汉的主张是不现实的，因为我们目前根本不具备夺取武汉的条件，这是拿鸡蛋跟石头碰。”话音刚落，有人站出来批判他是“右倾逃跑主义”。军团政治部主任贺昌也曾试图说服他承认错误，他一口拒绝：“我现在不服，将来也不服，准备再和你争论二十年。”为此，红三军团撤销了他拟任纵队政委的任命。彭德怀获悉后劝他说：“提了没用的意见不如不说，下一次你少放炮!”黄克诚说：“这做不到，明知不对，还不让我说，杀了我也不干!”

1943年冬，新四军第3师师长黄克诚与淮海地区参加整风学习的军政领导干部合影。中排右二为黄克诚

谁知，喜欢“放炮”的黄克诚跟彭德怀也吵了起来。那是1932年，刚刚恢复师政委职务的黄克诚，对上级提出的“夺取中心城市”的方针表示异议，反对军团打赣州，未被采纳。他向彭德怀直言不讳地说：“老彭，你这是半个立三路线!”在久攻不克、腹背受敌、部队伤亡惨重、多次请求撤退未准的情况下，黄克诚果断率部并说服友邻部队一起突出重围，避免了全军覆没的危险。战斗结束后，军团政治部专门召开会议，集中批判黄克诚，指责他“一贯右倾，对抗中央路线”。在会上，他不仅拒绝认错，而且继续对“左”倾冒险主义提出批评。这一次，“唱反调”的黄克诚被撤下师政委职务，降职任教导营政委。彭德怀找他谈话：“再提意见，你就要被撵出红军了。”他回答得十分干脆：“我又不是哑巴，怎么能有话不说!”

1959年6月，黄克诚迎接彭德怀访东欧归来

1959年，在庐山会议上，彭德怀因对“大跃进”、人民公社中的“左”倾错误向中央上“万言书”，受到错误批判。会议期间，刚刚出任总参谋长不到一年的黄克诚奉命到庐山批判彭德怀。谁知，在获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黄克诚公开支持彭德怀的正确意见。他在小组会上拍着桌子说：“亩产万斤的牛皮吹破了，还不许人说实话?!”有人提醒他注意立场，他反而提高嗓门：“我1930年就因为这个脾气被撤过职，现在倒要看看还能撤我什么!”

在庐山，有人提醒他只要揭发并与彭德怀划清界限便可解脱，他果断回答：“落井下石也得有石头，可我一块石头也没有。我绝不做诬陷别人、解脱自己的事!”随后，黄克诚同彭德怀一起被定为“反党集团”，被撤销职务，受到长期审查和批斗，但他无怨无悔。

一顶“右派”的帽子戴了整整十八年，然而，所有的委屈、坎坷和磨难，都没有影响黄克诚的一片赤诚之心。他说：“对于这样关系重大的问题，绝不能感情用事，意气用事。我们只能从整个党和国家的根本利益、从十亿人民的根本利益出发，从怎样做才有利于我们的子孙后代、有利于社会主义革命事业出发来考虑问题。”1981年4月10日，黄克诚在《解放军报》发表署名文章《关于对毛主席的评价和对毛泽东思想的态度问题》，以巨大的政治勇气和历史自信，对当时的歪风邪气作出了有力还击。

1978年，黄克诚在解放军总医院

1978年12月，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上，黄克诚被增补为中央委员。经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书记陈云推荐，黄克诚当选中央纪委常务书记。他第一次走进中纪委办公大楼时，袖口别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慎言、慎行、慎权”六个字。黄克诚工作更忙了，一到冬天，支气管炎的老毛病就加重了，咳得浑身冒虚汗。身边工作人员建议他去南方疗养一段时间。黄克诚坚决不去，说：“我一出去，就要带一帮人陪护，那要花公家多少钱!还要给地方添很大麻烦，去不得，不能去!”中央领导知道后就指示中办，请他到京郊玉泉山休养一段时间，黄克诚勉强答应了，但也向组织“约法三章”：“一、只带一个秘书，不带家属和其他随员;二、家属除星期日以外，不要去看我;三、一切生活费用自理，不要公家补助。”

1986年，黄克诚逝世。1990年，唐棣华在整理丈夫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沓泛黄的笔记，最上面一页写着：“无私奉公，绝不搞特权。”落款时间是1964年5月。看见这熟悉的笔迹，唐棣华情不自禁地流下了思念的泪水。她小心翼翼地把黄克诚的这份笔记专门装进一个信封中，当着儿孙的面，郑重地在信封上写了一句话：“此为家风，不可遗失。”黄克诚还曾在日记里给自己写过一句座右铭：“行得端，走得稳，夜里好睡觉。”这句普普通通的大白话，生动说明了他被人们誉为“响当当一粒铜豌豆”的根本原因。

来源：《书屋》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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