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起义“两团团长”孙树成传奇
孙树成是中国共产党早期党员和重要的军事干部,南昌起义中先后在起义部队两个主力团任团长。有些媒体、史书及馆展认定,孙树成牺牲在起义军南下途中的三河坝战役,然而,最新发现的史料表明:他出现在广州起义的战场上和豫南土地革命的武装斗争中,最后在苏联留学,殁于车祸。这一系列不间断的革命活动轨迹和扑朔迷离的传说留下了一个传奇的故事。

孙树成
投笔从戎入黄埔
孙树成,1903年生,江苏徐州铜山县(现贾汪区)青山泉乡人。1924年3月南下广州,参加黄埔军校第一期招生总复试,被录取于一期第二队。在入学后不久统一填写的《陆军军官学校学生详细调查表》中,他写到自己和家庭的主要情况是:铜山县立小学毕业,江苏省立第十中学肄业一年,铜山师范学校毕业;家有田百亩,父母健在,有一姐一弟,妻子周氏。在“何以要入本校栏”,他填写的是:“认定三民主义为救国主义,军人为实行主义的先锋,我愿做先锋故入。”在孙树成的留苏档案中,他填写师范学校毕业后,在本县私立小学任教师。
孙树成入黄埔军校之时,正是孙中山领导建立和巩固广东国民革命大本营的时期。广州城内,暗潮涌动,反动商团和表面归附孙中山的军阀,在外国列强支持指使下磨刀霍霍,随时作乱;广州城外,军阀陈炯明及其同伙盘踞粤东、粤西南,步步进逼广州。孙树成和其他同学一道,怀着救国救民的革命抱负,一边在校刻苦学习军事技能、提高思想觉悟,一边以战场为学校,随队外出参加革命实际斗争。在当年10月的平定反动商团叛乱中,孙树成表现不俗,初露锋芒。
军校毕业后,孙树成奉命于1924年冬回家乡秘密招生招兵。1925年3月初,他带领所招的20多名有志青年回到军校。此后,在军校历任第三期区队副、区队长,学生总队部副队长,第二大队大队长,第四期第一团第一营第二连连长,从事练兵培训军官工作。他还参加了两次东征和平定杨希闵、刘震寰叛乱的战斗,历任教导团副连长、营党代表。
孙树成在少年时代就很有志气,追求进步,无论是就读于中学及师范学校,还是在小学任教,都积极参加当地的革命活动。据徐州原中共地下党负责人回忆,孙树成是中共地下党员。在黄埔,他以自己的革命言行、才干及正诚品格进入了中共黄埔组织的视线,并受到关注培养。他的思想觉悟有了质的飞跃,信仰由三民主义转变为共产主义。1925年11月,孙树成由军校的党组织负责人杨其纲和刘醒华介绍,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1926年3月“中山舰事件”后,面对不能“跨党”的选择,孙树成果断退出国民党,彰显了一名中共党员坚定的本色。
北伐征程浴血奋战
1926年7月,国民革命军正式出师北伐。年底,两湖赣闽底定,北伐军整顿队伍,谋划经略浙皖苏沪等新一轮进军计划。总的战略是避开张作霖,抓住孙传芳,争夺浙江及上海,同时兼顾南京、皖南及河南。为此,军事部署东、中、西三路军中的东路军序列有6个纵队,总指挥何应钦,前敌总指挥白崇禧。
曾任黄埔军校学生队总队长的严重任第一军第二十一师师长,该师辖第六十一、六十二、六十三团,隶属东路军第三纵队。严重任人唯贤,重用共产党人,举荐孙树成任第六十二团第三营营长。
1927年1月中旬,第三纵队兵抵浙西衢州。白崇禧召开军事会议,决定出击计划:以二十六军为右翼,以第一、二、二十一师为中央军,另请江右军第二纵队以主力攻击寿昌之敌,以便中央军进攻严州、兰溪更容易。27日,北伐军发起游埠战役。孙树成随二十一师指挥本营作战,2月1日占领兰溪。
随后,孙树成率部参加了桐庐、诸暨之战。对手是孙传芳的骁将孟昭月,其下的刘士毅、李俊义等部是孙传芳最能战斗的部队。在这场恶战中,二十一师为左翼军,攻击方向是新登。敌我双方争夺山头,你来我往,阵地得后又失,失之再夺,激战五昼夜。在兄弟部队配合下,终将强敌击败,北伐军顺利直取杭州。此役,孙树成始终在一线指挥作战,身先士卒,冲锋在前,撤退殿后。
北伐军在杭州一带稍作休整后,于3月16日开始分头向苏沪之敌发起进攻。孙树成率部随二十一师在平望、八坼对吴江、苏州佯攻。不日克复吴江,占苏州,取得了北伐阶段性胜利。北伐中,二十一师纪律严明,能征善战,被白崇禧称为北伐模范师。孙树成在这支革命军中经历苦战硬仗磨炼,屡立战功,军事素养和指挥能力都得到了长足进步,为日后培养和创建人民军队积累了丰富的经验。3月底,北伐军攻克南京。4月上旬,二十一师也移驻南京。
南昌起义中唯一的“两团团长”
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东路军中共产党和国民党左派幸免于难者陆续撤到武汉。孙树成因公开反蒋,遭到国民党右派的通缉,撤出二十一师潜至武昌。由中共湖北省委军委书记聂荣臻安排到黄埔军校武汉分校(即中央军事政治学校),任学兵团第一营营长。平叛夏斗寅时,学兵团被编入中央独立师第二团,孙树成率部驻守在葛店、青山一线,警戒长江下游,拱卫武汉。
5月下旬,为收容“马日事变”后两湖地区的青年学生和工农干部,补充叶挺的第二十四师在平叛夏斗寅时损失的兵员,由周恩来、聂荣臻领导的中共中央军事部在武昌帮助叶挺新建了二十四师教导大队。周、聂在黄埔分别是孙树成的老师和同事,他们对孙树成的带兵经验颇为了解,调他任教导大队大队长。
教导大队是党的第一所“军校”。孙树成按照党的指示,实行废除体罚、官兵平等的新型革命军队制度,重视学员集体主义的培养,同时对学员进行严格的军事训练,成就了不少军政皆优的干部。后来成为人民军队高级将领的粟裕,就是其中之一。
7月下旬,中共中央决定在南昌举行武装起义。孙树成率教导大队随二十四师从武昌开赴南昌。二十四师辖第七十、七十一、七十二团。孙树成继许继慎任七十二团团长。南昌起义的主要部队是叶挺的第二十四师和贺龙的第二十军。七十二团由叶挺独立团的班底扩编,是一支有英勇善战传统的“铁军”部队,孙树成受命于中国革命的生死关头,任重道远。
南昌城内驻扎着昔为友军、今为敌军,分属第三、六、九军的六个团。8月1日的起义战斗中,孙树成亲率七十二团第二营解决了敌第三军第二十三团,同时命令第三营营长袁也烈率部很快解决了敌第二十四团。孙树成不负党的期望,发挥出高超的军事才能,指挥七十二团以一团之力全歼敌军两个团,为起义迅速胜利作出突出贡献。
同日,聂荣臻、周士第在九江马回岭率第二十五师大部起义,8月2日赶到南昌会合。随后,起义军进行了改编,周士第任新组建的第二十五师师长,辖第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五团,孙树成调任第二十五师七十四团团长,成为南昌起义中唯一的“两团团长”。8月3日,起义军按照既定决策撤离南昌,南下广东潮汕建立革命根据地。孙树成率七十四团随二十五师最后撤离南昌。南下途中,孙树成还率部参加了打退敌钱大钧堵截的会昌战斗。
血战三河坝,不言败再战羊城
1927年9月19日,起义军占领广东大埔三河坝。三河坝是大埔县境内汀江、梅江和梅潭河三条江河汇流成的韩江的起点,明清以来,为兵家必争之地。起义军在这里首次分兵:由朱德和周士第率领第二十五师和第九军军官教育团共3000多人驻守三河坝,阻击敌钱大钧的追击,掩护主力部队南下;其他部队在周恩来、叶挺、贺龙、刘伯承率领下去攻占汕头、潮州,建立革命政权,期待苏联从海上送来武器装备,以图再次北伐。
考察地形后,部队撤出三河坝镇,到韩江东岸东文部的上村、下村、笔枝尾山、龙虎坑、莲塘一带约10公里地段上抢筑工事,阻击敌军。战斗部署是:黄浩声、陈毅率领七十三团驻守石子岽、莲塘一带,为左阵地;孙树成、申朝宗、王尔琢率领七十四团驻守东文部、杨梅岌,为右阵地;孙一中、张堂坤、张启图率领七十五团驻守在前沿阵地笔枝尾山和龙虎坑一带,为中间阵地;九军军官教育团驻守梅子岽。
三河坝战役于10月1日下午打响。敌钱大钧部进入三河镇后即发起渡河攻击,起义军采用“半渡而击”的战术,从七十五团正面阵地前两批偷渡的敌船全部被击沉,大批没被击毙的敌军也淹死在河中。
第二天战斗更为激烈。从拂晓开始,七十五团经过一场激战,全歼企图建立滩头阵地的敌人。下午,敌人大规模向七十五团攻击,阵地历经反复争夺。师参谋处处长游步仁带着七十四团预备队赶来增援。黄昏,侧翼的七十三团赶来,七十五团巩固了阵地。这时,起义军还不知道潮汕已失守,只想能多守一分钟,就能减轻潮汕方面我军的压力。
夜里,起义军也得到情报:敌黄绍竑部已从韩江下游开来,有与钱部对起义军合围之势,形势非常不利,再坚持下去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朱德当机立断:明天白天再抗击一天,然后留下七十五团一个营断后,其他部队晚上开始次第掩护,撤出三河坝,向东南方向秘密转移,与潮汕主力部队会合。
10月3日凌晨,大雾笼罩三河,能见度很差,对防御很不利。钱部利用迷雾,依仗人多,采用拉长战线、不顾伤亡、全面渡江的战术,从韩江、汀江同时向起义军的正面和两侧全线进攻。在付出惨重代价后,抢占了笔枝尾山滩头竹林部分阵地。七十五团在右侧七十四团配合下,连续打退了敌人波浪式的多次冲锋。七十三团在石子岽和敌人进行激战。七十四团孙树成和王尔琢在东文部、申朝宗在杨梅岌指挥作战,他们打退了从旧寨渡过汀江进入东文部和杨梅岌的敌人的多次进攻。特别是杨梅岌战斗一直持续到下午,许多官兵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拼,用石头砸,最终将敌人击退,坚守了阵地。
仗打到天黑,部队开始分两路转移,孙树成奉命率七十四团先撤,留下七十五团三营断后掩护。蔡晴川营长率200多名指战员吸引住敌人,最后除十几名伤员外,全部牺牲在笔枝尾山上。三河坝之战,钱部死伤3000多人。起义军死伤俘散1000多人,部队剩下不足2000人。
10月7日上午,起义军在饶平茂芝全德小学召开团以上干部会议。据当年参加会议的周士第、赵镕等回忆,与会的有朱德、周士第、李硕勋、黄浩声、陈毅、杨心畲、孙树成、王尔琢、周邦采、符克振、周廷恩、刘得先等20多位军事干部。大家经过讨论和争论,取得了一致意见:继续武装革命,决定把伤员交给饶平地下党安置,部队隐蔽北上,穿山西进,向湘粤赣边区转移。
部队转移到江西灵都天心圩后,有不少军官离开了部队。《周士第回忆录》中说,师长周士第和师党代表李硕勋等重要干部此时离开部队,是师党委会会议决定的。二十五师政治部秘书林增华在《林增华口述三河坝撤退》一文中也回忆道,在天心圩,师党委决定精简队伍,遣散了政治部,每人还发了三块银元,他持组织介绍信去了广州。作为师委的孙树成也在会后离开部队,但这件事使他在留苏期间的“清党”中被污名化,蒙受不白之冤。尽管留苏同学、起义军七十三团营长龚中白仗义执言,为孙树成做了“反对指控孙树成擅自脱离朱德队伍,认为其离队非自愿,而是党派任务”的申辩,也无济于事。
12月11日,孙树成参加了广州起义。广州起义亲历者、时为第四军教导团三营七连二排战士的朱道南在黄埔军校武汉分校学习时就认识孙树成。新中国成立后,他任上海房地产局党委书记等职,他在1959年9月著的《回忆广州起义》一书中写道,“我们在这群工人中,看到了指挥他们作战的黄埔军校第一期学生孙福成同志”(孙福成即孙树成,鲁南苏北口音“福”与“树”同音),成为孙树成参加广州起义的见证。
负笈苏联,壮志未酬
广州起义失败后,孙树成历尽艰难,于1928年1月辗转到上海,直到3月才联系上党组织。其时,中共中央机关设在租界,将流落到上海的党员组织起来,进行短暂培训,然后将他们派遣到各地参与领导武装斗争。孙树成被派到河南省委豫南特委,任特委候补委员、确山县委委员。经过宣传组织发动,确山地区农民起义条件基本成熟。6月,孙树成率领豫南工农军第一路军在确山起义。起义引起了河南军阀岳维竣的恐惧,派重兵前来镇压。起义军占领韩庄后突遭敌军袭击,队伍被冲散,孙树成不幸被捕。敌军了解到孙树成是豫南特委候补委员后,将他押往当时河南省会开封邀功。在郑州车站候车时,孙树成机智地以如厕为由,躲避敌人视线,越墙成功逃出。此后,党组织派他打入直隶阎锡山部队的军官教导团当兵,秘密从事兵运工作,直属北平中共顺直省委领导。阎锡山见孙树成才能不一般,且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前天晚上看的学生名册,第二天就能全部背出,对他非常赏识,准备提拔他当教导团主管。
1928年秋,孙树成回家乡青山泉探亲。由于一教导团军官的出卖,他再次遭到国民党当局的通缉,被迫离开青山泉住到万庄亲戚家。他找到了率部驻扎在利国驿独山的黄埔同学、结拜兄弟,时任北伐军第九师第二十五旅五十团团长蔡敦仁。虽然二人彼时身处不同政治阵营,但同乡、同学、把兄弟的感情超越了其他。他们彻夜长谈,蔡敦仁慷慨资助孙树成200元大洋,并冒险掩护他安全离开。孙树成到北平后,经中共顺直省委扩大会议决定,报中共中央批准,他被派到苏联留学。
1929年3月,孙树成到达莫斯科。4月8日入学莫斯科中山大学,俄文名Такмаков(塔克马科夫),学生证号1272。莫斯科中山大学1929年入学的学生很少,没有单独编班,都并入了1928年入学的班次,因而孙树成与先前到达的叶剑英、唐有章、周保中、周肃清等同为中山大学第四期一年级学生,与刘英、钱瑛、孔原、袁仲贤、刘仇西、夏之栩等同为第四班同学。此时莫斯科中山大学已因国共合作破裂,校名改为中国共产主义劳动大学,相当于中共“党校”,但习惯上仍称为中山大学。孙树成在中山大学担任俱乐部艺委书记、独立营副连长、第四班党小组长、军事科代表等多种职务,是个活跃的学生。

莫斯科中山大学入学时的学生登记表
活跃必然锋芒毕露、引人注意。20世纪20年代后期,苏联党内斗争尖锐,身处苏联政治中心的中山大学师生难以置身事外。王明宗派更是借机迫害反对过他们的学生。在1929年下半年到1930年上半年莫斯科中山大学的“清党”中,孙树成因反对王明宗派,被打成“托派”,并指责他“革命坚定性不够”,“朱德战败后,在最需要军事领导人的关键时刻,却去了上海”。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孙树成蒙冤受屈,多次上诉,多位知情的同学也为他辩解呼冤,但在王明宗派把持的校支部局和“清党”委员会坚持下,1930年5月13日,共产国际检查委员会仍对孙树成维持“开除出党,下放劳动”的处理决定。孙树成在工厂劳动期间忍辱负重、积极工作,他继续上诉,要求恢复党籍,尽早结束劳动,回校学习或回国参加如火如荼地创建苏区的军事斗争,可是一直没有得到答复。不久,莫斯科中山大学停办,由列宁学院托管。“清党”运动有“给予开除处分的学生党团员达126人”,其中有不少成为后来彪炳史册的中共优秀干部,如周保中、左权等。
1931年,一代英豪孙树成壮志未酬,在莫斯科街头被电车撞倒身亡,中国共产党失去了一位优秀党员和重要的军事干部。1983年6月22日,国家民政部追认他为在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中牺牲的烈士。
(原文刊载于《炎黄春秋》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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