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历的两次抗美战争
1950年10月19日,中国人民志愿军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开赴朝鲜战场,开始了伟大的抗美援朝战争。在这场异常残酷的战争中,中国人民志愿军谱写了气吞山河的英雄壮歌,创造了人类战争史上以弱胜强的光辉典范。一枚枚勋章背后站着一群默默无闻的英雄,老兵鲁心鹏就是其中的一员。1966年,鲁心鹏又随部队参加了抗美援越战争。本文依据鲁老口述整理而成,记述了其亲历的两次抗美战争。
保卫钢铁运输线
1951年我14岁,因为家里穷读不起中学,便报考了位于平原省省会新乡(今属河南省)的一所军政干校。从7月开始,我们在新乡训练了3个月后,被接到北京。国家要在北京组建防空军,由高炮、雷达、探照灯等兵种组成,我被分到了高炮部队。
在北京我们又训练了几个月后,于1952年2月开赴抗美援朝战场。我们的武器多是几年前从日本侵略军和国民党军手里缴获的杂牌装备,高炮仅有两种口径,76.2(毫米)和37(毫米)的。我因为年岁小,没有被安排下连队,留在团指挥所做标图员。

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赠送的纪念章
入朝后,开始我们的任务是保卫大宁江铁路桥,保障铁路运输。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利用其制空权的优势,对志愿军的后勤运输线进行狂轰滥炸。说来真是痛心,这钢铁运输线是我们许多战友用生命换来的。给养不能及时送上去,志愿军战友们挨饿受冻,造成大量非战斗减员。一口炒面一口雪,土豆冻得像石头,是常有的事。
起初我们团没有仗可打,后来我们才知道,美军得到情报,知道我们是中国首都北京的近卫军,认为我们的战斗力一定很强,所以他们的战机躲着我们。于是我们便采取打游击的方式,轮流拉练。白天看美国飞机在哪儿轰炸,夜里我们的高炮就转移到那儿,做好战斗准备。白天敌机一来,我们打完就赶紧撤回来,就这样追着美国的飞机打。
第一次跟美国飞机交火是在5月份。那时我岁数小,初到战场很害怕。听着敌机来了,老战士嘱咐我说:“别动!越动人家上边看得越清楚。”这一仗取得了击伤1架、击落1架美机的战绩。打过一仗后,我也就不怎么害怕了,我们团也愈战愈勇,屡创佳绩。高炮讲究的是火力衔接,我们打破常规,按照一线部署。因为采取打游击的战术,团指挥所作用就降低了,所以敌机一来,咱们的指挥员现场指挥。这个战法很实用,我们团一共打掉了13架美国飞机。
除了保卫大桥外,我们团还负责保卫铁路沿线。有一段时间,还负责保卫志愿军总部。没有仗打的间隙,我们赶紧检修火炮。经过实战锻炼,我团大幅提升了战斗力。1952年底,我们乘坐火车回国。为防止美军轰炸,选在夜里出发,沿途的朝鲜老乡依依不舍,追着火车挥手送别。虽然我们团在朝鲜战场只待了10个月,却同当地人民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文化大练兵
从抗美援朝战场回来后,我们部队转入了文化大练兵。那时部队文化水平偏低,“白丁”很多。部队开办扫盲识字班,我成了小教员,带7个战士,规定一个星期要保证每人学会10个字。刚开始,我教战士们写自己的名字,然后教字怎么用、该怎么组词,再教写信、写文章。有些战士听说要写文章,压力很大,感觉那是文人才能做的事。我开导他们,写文章就是把想说的话写下来,尽量通顺就行,劝他们不要怕,要拿出打仗攻山头的劲头。当时最流行的是高玉宝《半夜鸡叫》的写法,忆苦思甜,把家事串起来,写出来。就这样,大家争过识字关。
毛主席说:“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而愚蠢的军队是不能战胜敌人的。”为了建设强大的国防,多少指战员攻文化,啃数理化,学习军事理论。1959年10月7日,我军在北京通县用导弹成功击落国民党军RB-57D侦察机,开创了世界防空史上用地空导弹击落战机的先例,具体负责指挥的营长岳振华便是从我们团走出去的。为了搞好导弹发射,老岳当时拼了命学习。

1959年10月14日,空军召开击落国民党军RB-57D高空侦察机祝捷授奖大会
抗美援越,死里逃生
1964年8月,美国借“北部湾事件”,发动对越南的侵略战争。其战机深入到中国的海南、广西、广东等地,投掷炸弹,发射导弹,打死、打伤大量解放军官兵和无辜群众。在这种形势下,应越南共产党的请求,中国决定抽调工程部队到越南,修筑铁路、公路、桥梁等,执行国际人道主义任务。
开赴越南前,我们驻扎在广西宁明。副参谋长吕品带着100名干部先到越南见学。当时,从上海调来一个高炮师,负责防空。我们便观摩他们如何打美军战机,总结经验教训。
我们师有两个高炮团,北京军区各军里的小炮营又组成一个团归我师指挥,还带着一个探照灯连。为加强力量,南海舰队的海八团也配属我们。
1966年3月,我们北京的高炮部队抵达越南。刚到越南时,大家都很不适应当地的气候。越南地处北回归线以南,全年无明显的四季之分,一般分为雨季(每年5月至10月)、旱季(每年11月至次年4月),全年温度多在30余摄氏度。旱季“哗啦”一场雨,天很快就晴了;雨季则整天下雨,衣裳就没干过,穿在身上真叫人难受。当然,比起战场上的生死考验,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先于我们入越的部队受伤较多,主要是美军的集束炸弹造成的。当时,一架美军飞机上面装4只箱子,每只箱子有300个小甜瓜似的小炸弹,每个小炸弹壳上有300个小钢珠。一箱子扔下来,一炸一大片,没有爆炸的,人或车从旁边路过时就会炸开。
越南有一个叫“克服”的地方,是转运站,负责转运援越物资,总是受到美机轰炸。我们的一个连队就驻扎在那里。我在师部任作战参谋,负责研究对付敌机的办法,以便国内其他参加轮战的高炮部队借鉴。有一次,我和通信参谋到克服转运站,连队的文书、卫生员非要给我俩戴钢盔,还要我俩进到防空洞里。我说:“我到这里,就是要看美国飞机的飞行状态,进了防空洞还怎么看。”
当时,美国飞机装备了“百舌鸟”导弹,专门攻击我方高炮阵地。高炮由雷达带动,雷达有电磁波,敌人导弹就是顺着电磁波攻击我方雷达的。雷达旁有个双目镜,用来搜索目标,双目镜底下有个测高机。我刚要趴到双目镜上,底下的同志突然喊“发现目标”,我一下出溜到底下的掩体。三五秒工夫,我就听到后边有声响,回头一看,双目镜边上的两个号手和其中一个目镜手当场牺牲了。失去战友的悲痛瞬间取代了自己存活下来的喜悦。
我在越南大约待了一年半,找到了对付美军集束炸弹、“百舌鸟”导弹的办法,我方后续部队伤亡大为减少。我师共打掉美军103架飞机,其中不包括被击伤后掉到海里或找不到残骸的。
我在部队待了31年,参加了两次抗美战争。1982年,我转业到公安战线,继续守护一方平安。老年回忆起来,能为国家出点儿力,感觉自己这辈子没白活。
(刘昊、宋传信整理)
(原文刊载于《炎黄春秋》2024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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