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新民：所谓“毛主席与李达争论”其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讹传

1958年4月，毛泽东主席在武汉时与李达(中)王任重(右一)交谈

李达(1890-1966)是著名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中国共产党主要创始人之一和早期重要领导人之一。1990年10月，时任中央党史领导小组副组长的胡乔木在纪念李达同志百年诞辰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指出：“李达同志对毛泽东同志的尊敬，对宣传毛泽东思想的热忱，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在1958年，大概是夏天，李达同志因为毛泽东同志支持了当时湖北省鄂城县委提出的一个口号：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这是当成一副对联挂在县委机关门口，因为毛泽东同志认为这个口号也可以讲，有两重性，就是说也有对的一面)，这样李达同志就同毛泽东同志发生了尖锐的争论，争得面红耳赤。李达同志认为这样的口号是颠倒了主观和客观的关系，没有什么二重性，这个提法是错误的，也是危险的。争到最后，毛泽东同志终于在这个问题上承认了错误。”(胡乔木：《深切地悼念伟大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李达同志》。以下简称“毛李争论”)不过，胡乔木在讲述“毛李争论”时，没有提供史料来源。

笔者在查阅有关史料后认为：“毛李争论”其实是一个讹误。

“毛李争论”来自梅白的回忆文章

“毛李争论”来自“文革”前担任过湖北省委副秘书长的梅白发表在《春秋》杂志1988年第1期上的文章《毛泽东的几次湖北之行》。该文讲述了他亲身经历的1956年毛泽东的武汉之行和1958年毛泽东的两次武汉之行。梅白在文章中写道：“1958年，李达同毛泽东有点分歧……李老要我陪他去‘找润之’。”“不料李达一见毛泽东就发起火来：润之，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这句话通不通?”“李达继续说：‘你脑子发热，达到39℃高烧，下面就会发烧到40℃、41℃、42℃……’”“我送李老回来，毛泽东对我说：‘我和李达的争论，我是错误的。’”

梅白文章发表一年后的1989年，梅白的老领导，1954年至1966年担任湖北省委第一书记，时任全国政协副主席的王任重在《春秋》杂志1989年第1期上发表了《满篇谎言——评梅白的〈毛泽东的几次湖北之行〉》。梅白的文章和王任重的文章分别被《新华文摘》1988年第5期和1989年第6期转载。

后来，《党的文献》1989年第4期刊登了《王任重认为梅白的〈毛泽东的几次湖北之行〉有多处失实》一文。文章指出：

《春秋》1988年第1期发表了梅白的《毛泽东的几次湖北之行》，王任重在《春秋》1989年第1期撰文指出此文有多处同事实不符。现将王任重文章中的主要观点摘要如下：

关于“毛主席和李达的争论”。1958年10月的一天，主席让我打电话给李达，请他到东湖客舍甲所见面。主席和李达谈什么问题，我没有参加，更不会让梅白参加。事后主席告诉我，他对李达说：“你现在写的东西(可能是指《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不如过去写的《社会学大纲》有生气了，是净抄书本上老生常谈的东西，没什么创造性，没有自己的见解。”1959年春节，我去看望李达同志的时候，把主席的意见转告他。他说主席当时和他说过了，主席的意见是对的。什么“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这种主观主义的口号，毛主席没有提倡过，湖北省委也没有提倡过。……如上所述梅白写的“我和李达的争论，我是错误的”。全是一片谎言。

同时，笔者查阅了1988年以前关于李达的文章和著作，均未发现有关“毛李争论”的内容。

1986年4月湖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李达传记》，是那些年关于李达的最权威的著作。作者宋镜明在后记中介绍了该书的写作过程：“曾访问过许德珩、李维汉、沈雁冰等一百多位老同志，参考了近百种报刊和其他各种文献资料三百余万字。从调查访问、查考史料到整理成书，费时将近五年。这期间，许多革命老前辈、老学者、老教授，李达同志的家属、亲友，中央和许多省、市的有关部门，许多大学，作者所在单位的领导和同事，以及武汉大学研究生院副院长、哲学系主任陶德麟教授，他们对本书的写作给予了大力支持和帮助，武汉大学历史系王宗华教授认真仔细地审阅了书稿，并提出了具体修改意见。”该书中没有“毛李争论”的内容。

胡乔木的讲话发表后，有关“毛李争论”内容的文章不断出现在各种媒体上。尽管胡乔木讲的“毛李争论”没有提供信息来源，但众多文章都联系到了梅白这个人。最有代表性的是刊登在1992年第5期《新华文摘》上的《毛泽东与李达》一文，作者是王炯华。文章的第三部分标题为“他是理论界的鲁迅”。这部分写道：“1953年，李达调任武汉大学校长。这以后，毛泽东来湖北视察，虽然日理万机，也常与李达晤谈。内容主要是谈哲学。”“据当时湖北省委担任接待工作的梅白回忆……送走李达后，梅白乘兴问毛泽东：‘主席，您能否公开评价一下李达同志，把您刚才的话发表出去?’毛泽东说：‘他是理论界的鲁迅，这还要我评价吗?历史自有公论!’”文章的第四部分标题为“听了鹤鸣兄的话很逆耳，我以后要同他多谈谈”，其内容是“毛李争论”。这篇“据当时湖北省委担任接待工作的梅白回忆”的文章，后来成为诸多讲述毛泽东和李达交往文章的脚本。

三部李达传记内容的变化

宋镜明在1986年出版《李达传记》后，又在1997年出版了《李达》(河北人民出版社)。

笔者在前面提过，1986年的《李达传记》中没有“毛李争论”的内容。但在1997年版《李达》中有了“毛李争论”的内容：“比如在‘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这个口号上，他同毛泽东的争论，就是发生在这个‘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口号上。如果没有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勇气，没有哲学家的胆识，谁也不敢同‘一党之主’去争，而且争得面红耳赤。李达却敢说敢争，事实证明李达所持观点是对的，后来毛泽东也承认这个口号错了。”不过这里的“毛李争论”同样没有提供史料来源。

2024年，《李达》作为《中共一大代表丛书》之一，由中共党史出版社再版其《出版说明》中提到：

《中共一大代表丛书》经原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审定，于1997年由河北人民出版社推出第一版，时任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副主任郑惠和全国中共党史学会副会长、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张静如担任主编。该丛书收录了参加中共一大的代表传记，这些代表是：上海的李达、李汉俊，北京的张国焘、刘仁静，长沙的毛泽东、何叔衡，武汉的董必武、陈潭秋，济南的王尽美、邓恩铭，广州的陈公博，旅日的周佛海;包惠僧受陈独秀派遣出席了会议。丛书中《毛泽东》《张国焘》《刘仁静》等9位传主的传记是当时国内出版的第一本完整的传记(分别是45万字到20万字不等)。丛书面世20多年来，在社会上产生了较大的反响，赢得了众多读者的广泛关注和好评……中国共产党已走过百年奋斗历程，历经辗转，我们分别和各册传主的作者或家属取得联系，请他们对书稿内容进行充实、文字进行完善、史实进行校订，由中共党史出版社再版发行。

2024年版《李达》，则删掉了“毛李争论”的内容。

值得一提的是，三个版本和胡乔木的讲话都没有毛泽东评价李达是“理论界的鲁迅”的内容。

2024年版《李达》的面世，不但证明了“毛李争论”是一个讹误，而且证明了所谓的毛泽东评价李达是“理论界的鲁迅”也是一个讹误。

(本文原载《文史博览》2026年第4期，授权红色文化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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