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郁乎文：周朝八百年史诗

——《史记》诗鉴系列之五

全根先

谨按：盖闻观人文以化成天下，其制莫备于周。周室肇基，实铸华夏文明之典范，影响极其深远。今余以组诗十一首概述其兴衰，自后稷肇始至赧王而终，综八百年治乱之迹。非独纪封建征伐之事，乃欲溯文明基因之所由成。诗中凝芒启运、血书载盟、稷下风涛、渭川东逝诸象，皆此文明生机磅礴、绵延不绝之明证也。

邰稷播耕开穑彝，

豳迁岐下肇宏基。

古公避狄淳风著，

季历承天德化施。

文王懿行仁泽沛，

纣囚羑里易爻奇。

三虽据二犹臣节，

八百山河始孕兹。

(先周肇基)

八百诸侯会孟津，

赤乌衔珪兆天符。

前军反刃血漂橹，

纣王燔台冕化凫。

廪粟拯饥民瘼恤，

比干剖胆谏臣孤。

何须更问鼎轻重，

牧野星芒启九隅。

(武王克商)

吐哺招贤星斗煌，

分茅锡土佐王纲。

长驱数载诛凶逆，

坐镇一朝彰典章。

洛邑定都天所峙，

龟书刻篆世同芳。

鼎开弘宇垂洪范，

风化周邦泽四方。

(周公建制)

斧钺彤弓镇四方，

政清卌载有贤良。

成康巡狩声威远，

刑措民安德泽长。

礼器铭文承大道，

王臣诰命立纲常

井田阡陌连年稔，

丰镐城垣壮帝乡。​

(成康之治)

谤弭川防国祚悬，

共和摄政纪年迁。

宣朝奋起继文武，

千亩师颓姜狄前。

稽户太原周室震，

叛夷南界噩侯颠。

郑桓鼎勒镌勋绩，

尹甫盘铭烙战烟。

(厉宣之变)

小白晋文权策韬，

楚庄问鼎气何嚣。

​尊王践土延周祚，

歃血成盟偃武劳。

列簋青铜彰僭越，

埋车战骨证英豪。

夷吾鲍叔空余烈，

故垒高丘没野蒿。

(春秋霸政，小白系齐桓公)

矢中王肩天命伤，

楚吴僭号各称强。

鼎彝簠簋诸侯铸，

鼓磬埙篪列国扬。

血浸盟书苔色老，

霜封剑戟月光苍。

编钟出土声犹震，

古乐今鸣诉未央。

(礼崩乐坏)

七雄裂土竞豪强，

郡县初行古道荒。

秦法峻严兵甲利，

齐盟涣散计谋殇。

赵家骑射边烽靖，

楚地江河战垒疆。

休说干戈皆浪掷，

积威终使九寰亡。

(战国争雄)

稷门宏阔辩纵横，

诸子雄辞道术鸣。

孔圣仁心存典籍，

墨家兼爱贵苍生。

老庄齐物归淳朴，

孟荀论人求治平。

郭店竹书昭日月，

儒风法脉溯文明。

(诸子争鸣)

赧王债垒几层丘，

列国纷争战未休。

九鼎西迁函谷暗，

千峰东峙涧云收。

百家说尽终归弃，

一策施穷竟难留。

石鼓默然陈史在，

渭波日夜绕城流。

(周室倾颓)

凤翥岐山启瑞光，

礼涵禹甸化天常。

封藩列土延周祚，

作乐铭章泽四方。

刑铸九州存道脉，

易陈万象溯玄黄。

虽迁宝鼎王畿黯，

犹遣斯文贯汉唐。

(文明奠基)

附：

《史记·周本纪》缩写

全根先

周后稷，名弃，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原。弃好耕农，帝尧举为农师，封于邰，号后稷，别姓姬氏。后世世续其业。

公刘修后稷之业，民多归之。古公亶父复修祖道，为戎狄所攻，去豳徙岐，营筑城郭，百姓怀附。古公少子季历生昌，有圣瑞。古公卒，季历立，是为公季。公季卒，子昌立，是为西伯，文王也。

文王遵先祖之业，敬老慈少，礼下贤者。崇侯虎谮于纣，纣囚文王于羑里。闳夭等求美女文马献纣，纣释之，赐弓矢斧钺，使得征伐。文王阴行善，诸侯多归之。伐犬戎、密须、耆、邗，伐崇侯虎，作丰邑，徙都之。文王立五十年而崩，子发立，是为武王。

武王即位，以太公望为师，周公旦为辅。九年，东观兵至盟津，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未可。”乃还。

居二年，纣暴虐滋甚，杀比干，囚箕子。武王遂率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伐纣。十一年十二月，渡盟津，诸侯咸会。二月甲子，陈师牧野，誓师。纣发兵七十万拒之，然皆无战心，倒戈以开武王。纣走，登鹿台自焚而死。武王斩纣头，悬于大白旗，遂入商都，释箕子囚，封比干墓，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大赉于民。乃罢兵西归，封诸侯，追思先圣王之后，封神农、黄帝、尧、舜、禹之后。封功臣谋士，师尚父为首封，封于齐;弟周公旦封于鲁;召公奭封于燕。

武王克殷后二年，问箕子以天道。武王有疾，周公祓斋自为质，欲代武王。武王崩，太子诵立，是为成王。成王少，周公摄政。管叔、蔡叔疑周公，与武庚作乱。周公奉成王命东征，诛武庚、管叔，放蔡叔。以微子开代殷后，封康叔于卫。周公行政七年，成王长，乃反政成王。成王在丰，使召公营洛邑，曰：“此天下之中。”周公卒，成王葬于毕。

成王将崩，命召公、毕公率诸侯相太子钊。成王崩，二公立太子钊，是为康王。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刑错四十余年不用。康王卒，子昭王瑕立。昭王南巡狩，卒于江上。子穆王满立。穆王征犬戎，得四白狼四白鹿归，自是荒服者不至。穆王作《甫刑》，以诘四方。

穆王崩，子共王繄扈立。共王崩，子懿王囏立，王室遂衰。懿王崩，共王弟辟方立，是为孝王。孝王崩，诸侯复立懿王太子燮，是为夷王。夷王崩，子厉王胡立。

厉王暴虐，国人谤王。王怒，得卫巫使监谤，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召公谏曰：“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王不听。三年，国人相与叛，袭厉王，王出奔彘。太子静匿召公家，国人围之，召公以己子代太子，太子得脱。召公、周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共和十四年，厉王死于彘。太子静长，二相共立之，是为宣王。宣王修政，法文、武、成、康之遗风，诸侯复宗周。然晚年败绩于姜戎，料民太原，周室复衰。

宣王崩，子幽王宫湦立。幽王嬖爱褒姒，生子伯服。废申后及太子宜臼，以褒姒为后，伯服为太子。褒姒不好笑，幽王举烽火戏诸侯，以悦之，诸侯不信。又用佞臣虢石父，国人皆怨。申侯怒，与缯、犬戎攻幽王。幽王举烽火征兵，兵莫至。遂杀幽王于骊山下，虏褒姒，尽取周赂而去。诸侯乃立太子宜臼，是为平王。

平王立，东迁于洛邑，避戎寇。平王之时，周室衰微，诸侯强并弱，齐、楚、秦、晋始大，政由方伯。四十九年，鲁隐公即位，春秋始焉。

平王崩，孙桓王林立。郑庄公不礼于王，王伐郑，郑射王中肩，诸侯之师败绩。周室威信益损。桓王崩，子庄王佗立。庄王四年，周公黑肩欲杀王而立王子克，事泄，王杀黑肩，王子克奔燕。

庄王崩，子厘王胡齐立。厘王三年，齐桓公始霸，会诸侯于葵丘，周使宰孔赐胙，命无拜。桓公曰：“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敢贪天子之命无下拜?”遂下拜。是时，楚强，僭号称王，侵陵江汉间小国。齐桓公率诸侯伐楚，责以包茅不入，楚使屈完来盟，乃还。厘王五年崩，子惠王阆立。

惠王二年，王子穨作乱，惠王奔温。郑、虢君怒，伐杀穨，复入惠王。惠王十年，赐齐桓公为伯。二十五年，惠王崩，子襄王郑立。

襄王三年，叔带与戎、翟谋伐襄王，王欲诛之，叔带奔齐。齐桓公使管仲平戎于周，王以上卿礼管仲，管仲辞，受下卿礼。九年，齐桓公卒，诸侯无霸。十二年，叔带复归于周。十三年，郑伐滑，王使游孙、伯服请滑，郑人囚之。王怒，将以翟伐郑。富辰谏曰：“晋、郑焉依，不可弃。”王不听。十五年，王降翟师伐郑。王德翟人，将以其女为后。富辰复谏，王又不听。十六年，王绌翟后，翟人来诛，杀谭伯。富辰死之。翟人遂入周，襄王出奔郑，居氾。子带立为王。十七年，晋文公纳王，诛叔带。襄王赐晋文公珪鬯弓矢，为伯，以河内地与晋。二十年，晋文公召襄王会河阳、践土，诸侯毕朝，书讳曰“天王狩于河阳”。二十四年，晋文公卒。三十二年，襄王崩，子顷王王臣立。

顷王六年崩，子匡王班立。匡王六年崩，弟瑜立，是为定王。

定王元年，楚庄王伐陆浑之戎，次洛，使人问九鼎。王使王孙满应曰：“在德不在鼎。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楚兵乃去。十年，楚庄王围郑，郑伯降，复之。十六年，楚庄王卒。二十一年，定王崩，子简王夷立。

简王十四年崩，子灵王泄心立。灵王二十四年，齐崔杼弑其君庄公。二十七年，灵王崩，子景王贵立。

景王十八年，太子圣早卒。二十年，景王爱子朝，欲立之，会崩，子丐之党与争立。国人立长子猛为王，子朝攻杀猛。猛为悼王。晋人攻子朝而立丐，是为敬王。

敬王元年，晋人入敬王，子朝自立，敬王不得入，居泽。四年，晋率诸侯入敬王于周，子朝为臣，诸侯城周。十六年，子朝之徒复作乱，敬王奔晋。十七年，晋定公遂入敬王于周。三十九年，齐田常杀其君简公。四十一年，楚灭陈。孔子卒。四十二年，敬王崩，子元王仁立。

元王八年崩，子定王介立。定王十六年，三晋灭智伯，分有其地。二十八年，定王崩，长子去疾立，是为哀王。哀王立三月，弟叔袭杀哀王而自立，是为思王。思王立五月，少弟嵬攻杀思王而自立，是为考王。考王封弟揭于河南，是为西周桓公，东西周始分。考王十五年崩，子威烈王午立。

威烈王二十三年，九鼎震。命韩、魏、赵为诸侯，三家分晋之势成。二十四年崩，子安王骄立。安王二十六年崩，子烈王喜立。烈王七年崩，弟扁立，是为显王。

显王五年，贺秦献公。四十四年，秦惠王称王。其后诸侯皆为王，周室益微。四十八年，显王崩，子慎靓王定立。慎靓王六年崩，子赧王延立。

王赧时，东西周分治。赧王徙都西周。五十九年，秦取韩阳城负黍，西周恐，倍秦，与诸侯约从，将天下锐师出伊阙攻秦。秦使将军摎攻西周。西周君走来自归，顿首受罪，尽献其邑三十六，口三万。秦受其献，归其君于周。

周君、王赧卒，周民遂东亡。秦取九鼎宝器，而迁西周公于惮狐。后七岁，秦庄襄王灭东周。东西周皆入于秦，周既不祀。

太史公曰：周之兴，始于后稷，成于文武。及至幽厉，王道衰微。平王东迁，政由方伯。虽有名号，实同列国。悲夫!昔虞夏之兴，积善累功数十年，德洽百姓;汤武之王，修仁行义，天下归心。及周之衰，君臣不恤百姓，诸侯力政，强者凌弱，故其亡忽焉。然周之享国八百余年，何其久也!盖文武之德，深仁厚泽，遗化深远，虽历变乱，犹能延祀。后之王者，可不鉴哉?

2026年2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