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9月26日，粟裕及夫人楚青在随行人员的陪同下来到西柏坡纪念馆。参观过程中，粟裕对西柏坡中共中央旧址搬迁重建给予肯定，并详细回忆起解放战争时期的岁月，娓娓道来，给西柏坡纪念馆留下了珍贵的史料。

对西柏坡中共中央旧址搬迁重建给予肯定

此次接待，由时任西柏坡纪念馆馆长白占基作了情况介绍。

白占基讲到，西柏坡中共中央旧址是按原样重新复原建设的。1948年5月，中共中央、毛主席进驻西柏坡，使这个富庶美丽的小山村成为中国革命史上一座不朽的丰碑。

1958年，中共中央决定根治水患，在西柏坡一带修建水库，移民搬迁。西柏坡村前有一条河，名为滹沱河，发源于山西繁峙，穿过太行山谷，时有水患发生，特别是多雨年，洪水暴发，严重威胁着下游人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为了彻底根治水患，1957年7月，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正式审议了修建岗南水库的议案，后经勘察设计，决定在平山县的西岗南村筑坝建库，这样库容大，蓄水多，比较理想。

1958年3月10日，岗南水库正式破土动工。在对当年的中共中央旧址做了测绘、拍照、门窗木料编号后进行整体拆迁。就这样，驻过中共中央的西柏坡及周边村庄没入了库底。几年后，在后移了500米、提高了57米的基础上进行原址复原建设。

西柏坡中共中央旧址

粟裕听纪念馆工作人员介绍完西柏坡搬迁重建的过程后说：“平山县是个老区，对国家对人民贡献很大。1958年修建岗南水库、黄壁庄水库，淹没了好多土地和几千户人家，这种牺牲局部、照顾全局的精神值得学习。”

西柏坡是解放战争的总指挥部

西柏坡是解放战争时期战略决战的总指挥部。对于这一点，粟裕说，毛泽东主席、朱德总司令、周恩来副主席等在这里指挥了很多战役，不光是三大战役。

粟裕说：“为什么在西柏坡指挥三大战役呢?原因是1948年6月27日至7月6日，在河南睢县、杞县地区，由华东野战军和中原野战军的一部进行了睢杞战役。”这个战役历时9天，俘虏敌人30000余人，毙伤24000余人，共计54000余人。当时，蒋介石在开封失守后先是急令邱清泉兵团向开封攻击前进，又令区寿年兵团经睢县、杞县迂回开封，意欲与华东野战军进行决战。华东野战军发现了他们的战略意图后，决定放弃开封，进一步分散和迷惑敌军，创造战机，在睢、杞两地攻击取胜。这次战役虽然时间较短，但使我军的军事形势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睢杞战役的胜利削弱了国民党军队在中原战场的有生力量，使战斗力量的对比发生重大变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顺利进行淮海战役打下了坚实基础。毛泽东曾说过：“解放战争好像爬山，现在我们已经过了山的坳子，最吃力的爬坡阶段已经过去了。”所以粟裕总结说：“也就是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是爬坡，而改为居高临下了。”说这话时，他声情并茂，伸手比画示意着。他继续说:“这一战役的胜利对全军指战员与战士是一个极大的鼓舞。”

粟裕重返西柏坡，在陈列沙盘前讲述当年往事

粟裕还讲到拉开三大战役帷幕的济南战役。济南战役是解放战争时期我军全面进入战略进攻之际由华东野战军发起的第一次对坚固设防和重兵守备的大城市进行攻坚的战役。战役从1948年9月16日发起至24日结束，历时8天，全歼守敌10万余人，活捉敌第二绥靖区司令王耀武。打这场战役时，根据战场的实际情况，确定了攻济打援的战斗，粟裕决定用总兵力的44%组成攻城集团，56%组成打援集团，保证攻城、打援同时进行，同时获胜。

济南战役的胜利，严重打击了蒋介石依托大城市的重点防御计划，为我军后来发起淮海战役、进行战略决战创造了有利条件;同时还解决了我军如何攻克大城市的现实问题，为解放战争后期的大城市攻坚作战提供了宝贵经验。当时新华社发表社论《庆祝济南解放的伟大胜利》指出：“这是证明人民解放军强大的攻击能力，已经是国民党军队无法抵御的了，任何一个国民党城市已无法逃脱人民解放军的攻击了。”

粟裕讲这两个战役时，说：“我认为这两个战役是开展三大战役的前提。”

谈及淮海战役，粟裕更是记忆犹新。淮海战役是三大战役中历时最长、歼敌人数最多、打得最艰苦的一场战役，粟裕亲自参与指挥了这场伟大的战役。在济南战役尚在进行之时，他就向中央提出进行淮海战役的建议，当时离全歼济南守敌还有12个小时。1948年9月25日，中央回电认为“举行淮海战役，甚为必要”。得到中央的认可，粟裕感到“电报虽短，但字字千钧”，同时感到责任重大。他考虑到战役规模很大，便向中央提出“请陈军长、邓政委统一指挥”。次日，军委即回电“整个战役统一受陈邓指挥”，随后成立淮海战役总前委，统一领导和指挥淮海前线作战和支前工作。

粟裕在西柏坡纪念馆讲述淮海战役

在战役期间，粟裕审时度势，将战役时间提前两天，并抓住有利战机，切断黄百韬兵团的退路，后又敏锐判断，向中央军委提出将敌人主力抑留于江北逐次歼灭的计划，得到中央批准。之后由“小淮海”转为真正“大淮海”，开始围歼黄百韬兵团、黄维兵团、杜聿明集团……这段时间，粟裕曾连续七昼夜没有睡觉，以致后来眩晕不止，但他仍带病指挥，不离指挥部。

整个战役期间，粟裕与其他将领紧密合作，共同研究战术，制订作战计划，密切配合，指挥部队采取多次迫近作业、战壕分割、多层尾追、平行追击、迂回截击、超越拦击相结合的战术，最终把杜聿明30万人马围歼在陈官庄地区，淮海战役胜利结束。战役历时66天，歼灭和改编国民党军队55.5万人，取得了解放战争的决定性胜利。

在淮海战役中，毛泽东考虑到战场情况瞬息万变，对前线指挥部出色的指挥才能表示了肯定，多次指示前线指挥部“由你们机断专行，不要事事请示”“情况紧急时，不必请示”，体现了毛泽东对前线指战员的高度信任。毛泽东曾对苏联驻华大使尤金说，“淮海战役，粟裕同志立了一功”。

粟裕说自己1948年就住在西柏坡机关小学里

到西柏坡中央机关小学参观时，粟裕讲道：“1948年4月中旬，我与陈老总(陈毅)来这里向毛主席汇报工作时，晚上就住在机关小学里，陈总住里边，我住外边为陈总站岗。因毛泽东主席还未到西柏坡，后来我们又赶到阜平城南庄参加会议。这次会议上，中央原计划让我渡江到南方作战，当时我提出了个人的意见请示中央、毛主席决策。最后中央采纳了我的意见。”

中央机关小学旧址

实际上，早在中共中央准备到达西柏坡以前，毛泽东就与粟裕进行了一系列的电报交流。中央认为，华东野战军在华东战场上已经无数次以实战证明了整体部队的战斗力，而想要解放战争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华东野战军接下来的作战目的必然是要歼灭国民党的第五军或者整编十一师，只有打击国民党的五大主力部队，才能真正动摇国民党的根基。

除此之外，当时中原野战军在挺进大别山的过程中遭遇非常多的压力，国民党从山东战场调集了一系列部队追击中原野战军，中原野战军在这一年里可以说是面临着毁灭般的打击，这也是华东野战军从1947年末以来作战压力变小的根本原因。为了应对这种情况，毛主席决定让粟裕到江南作战，率领华东野战军提前渡过长江。毛主席之所以作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中央军委认为，只有让华东野战军提前去扰乱国民党的核心地区，才能解开中原野战军的困局。除此之外，华东野战军南下长江以南地区也有利于打击国民党的基本盘，获得更多的解放区。

可是，毛主席的这一方案却没有得到粟裕的认可，他向毛主席提出了另一个非常重要的想法，那就是暂时不渡过长江，华东野战军继续留在中原地区打一场决战。粟裕深知对中央已经确定的战略决策，不宜轻易提出不同意见，但“作为一个战役指挥员，在即将执行上级赋予的作战任务时，应当结合战争的全局进行思考，从全局上考虑得失利弊，把局部和全局很好地联系起来。全局是由许多局部组成的，从局部看到的问题，也许会对中央观察全局、作出决策有参考价值”。

粟裕曾在1948年1月22日给中央发电报说明观点，用“管见所及，斗胆直陈”的语句，表达了自己的慎重。后来看到中央还是决定分兵南进最能调动中原敌人回防，他便一方面坚决贯彻执行中央的指示，认真研究渡江具体方案，着手做好南进准备，另一方面进一步研究改变中原战局、发展战略进攻的最佳方略。后又经过两个多月的反复思考，他于1948年4月17日先向刘邓发电征得同意后，再次致电中央军委，建议华野三个纵队暂不渡江南进，而是集中兵力在中原黄淮地区打几个大规模的歼灭战。电文最后说：“以上是职个人不成熟的意见，……斗胆直陈，是否正确尚祈指示。我们对南渡准备仍积极进行，决不松懈。”

粟裕多次来电坚持中原决战，引起了中央的高度重视。毛泽东要陈毅、粟裕赴中央驻地阜平城南庄当面汇报工作。这次相见是自1931年分别后毛泽东与粟裕的第一次见面，粟裕曾经担任过毛主席的警卫人员，两人感情颇深。毛泽东走到大门外，同粟裕长时间握手：“我们的英雄回来了!欢迎你，粟裕同志!”并激动地说：“17年了啊，有17年没有见面了吧?”粟裕说：“是的，17年不见了。主席好吧?”毛泽东说：“你们打了那么多漂亮的大胜仗，我们很高兴啊!你们辛苦了。这次要好好听听你的意见哩。”

粟裕参加了1948年4月底到5月初中共中央书记处扩大会议，并当场阐明了自己的想法。在此次会议上，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任弼时五大书记集体听取了粟裕的汇报后，当场决定采纳他的建议，在既定战略方针不变的前提下，集中兵力在中原黄淮地区打大歼灭战。同时，中央决定陈毅不在华野期间，由粟裕代理华东野战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

1948 年5 月，参加中央书记处扩大会议的部分领导人合影。左起：薄一波、蔡树藩、李先念、粟裕、彭真、朱德、陈毅、聂荣臻

帮助西柏坡解决展陈史料问题

在西柏坡中央军委作战室旧址里，粟裕看着简陋的办公条件，久久陷入沉思，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当年西柏坡中共中央旧址复原后陈列简单，只摆有当年的桌椅，墙上连张作战地图都没有，于是白占基请示粟裕能否帮助解决中央军委作战室墙上挂的大挂图和三大战役时用过的电报机及其他实物或照片，粟裕爽快地答应了。他说：“能解决的解决，不能解决的，我们可当通讯员，帮助你们联系。”

西柏坡中央军委作战室

参观结束后，粟裕意犹未尽，又邀白占基随他到50公里外的平山县招待所畅谈。午饭过后，他们在一个小会议室里又进行了一次交谈。谈及西柏坡纪念馆的发展，粟裕指出，纪念地对观众展示，意义重大，所以内容非常重要，要向观众更好地展现，并态度诚恳地说：“更多新的意见没有了，只是我看了看，感到有的照片陈列大小不太合适，比如党的七届二中全会中康生的照片大于周恩来副主席的照片，这样展示不妥。”接着他又重复了三点：“一是睢杞战役，二是济南战役，三是三大战役的胜利。这三条一定要向观众讲清楚。睢杞战役和济南战役的伟大胜利，在战略上具有伟大意义，它使华北、华东两大解放区连成一片，缩短了战争的进程，拉开了战略决战的序幕。”他边说边攥着拳头示意，精神抖擞，一如在展馆参观时的样子，令人振奋。

从这里，我们可以理解睢杞战役在粟裕心中的分量，也知道了为什么粟裕离世前要向夫人楚青口授自己的遗愿。他说：“在我身后，不要举行遗体告别，不要举行追悼会，希望把我的骨灰撒在曾经频繁转战的江西、福建、浙江、安徽、江苏、上海、山东、河南几省市的土地上，与长眠在那里的战友们在一起。”这些地方，都是粟裕曾经战斗过的地方，而睢杞战役烈士陵园就是其中之一，那里有他的战友们，他要跟他们在一起。

后记

1977年10月14日，白占基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科学院取回了“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概况”和“中国现代史资料”复印件等历史资料，为研究西柏坡历史提供了丰富的史料支撑。

1978年9月2日，根据粟裕将军帮助解决军委作战室内的挂图之约，西柏坡纪念馆收到石家庄地委宣传部通知，可以到北京取地图。9月5日，白占基来到总参测绘局205厂取到了作战地图，图上写着“国防部测量局中华民国三十二年编绘 三十七年五月印制”字样。当时共印了6套，每套为57张。同年10月13日，经请示石家庄地委宣传部批准，此图在西柏坡纪念馆挂出，直至今天。

作者李国强系西柏坡纪念馆副馆长，史进平系西柏坡纪念馆研究部研究馆员。图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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