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蕾:八路军成就了白求恩
【此文是我应邀为忽培元先生的叙事长诗《纪念白求恩——格雷文赫斯特抒怀》所写的序,原题是《用生命的交响铸就高尚》。我原本不认识忽先生,经朋友介绍才知道,出生于延安的忽先生集官员、作家、诗人、书法家和画家于一身,不仅才华横溢,而且很有情怀。2007年秋,忽先生在大庆工作时,有一次访问加拿大的机会。到了加拿大,他提出去访问白求恩的故乡,接待方起初以“路途遥远”婉言谢绝。在忽先生的坚持下,对方同意了。可是又遇到我们这边“变更访问行程”是违反制度的阻碍。忽先生还是坚持,他说:“中国人到了加拿大,不去拜访白求恩的故乡,就是没良心!出了问题我负责!”在他的坚持下,访问白求恩故居的行程终于得以加上。那正是枫叶飘飞的金秋,从忽先生一行驻地到白求恩的故乡格雷温赫斯特小镇,车程不过两个小时,并不“遥远”。那次访问的结果,就是忽先生的这部长诗。
忽先生请北京外国语大学的任小枚女士将长诗译成英文,北京燕山出版社在2025年出版了这部汉英对照的叙事长诗。忽先生请我为其作序,我为忽先生的情怀所感动,欣然领命。
在物欲横流成为时髦的时候,有几个官员会甘冒“违纪”的风险去拜谒毛主席曾经纪念缅怀的这位外国医生?又有几人还在赞颂那种高尚?就连我自己,第一次去加拿大的时候,也是一心游山玩水,却没有想去格雷温赫斯特。所以,我很佩服忽培元先生。加之这些年,我也接触了一些白求恩战友的老八路后代,国内外研究白求恩的庙堂及草根学者,对白求恩和他的精神有了一些新的认识。这篇小文,就是这些新认识的一个总结。】
“你以生命的交响,
回答着什么是高尚。”
这是忽培元先生的长诗《纪念白求恩——格雷文赫斯特抒怀》中的一句,如全诗22个篇章中的每个诗句,炽热,深情,感人肺腑。
白求恩的一生,的确体现了用生命的交响铸就的高尚。
忽先生的诗句,把我带到枫叶之国白求恩的故乡格雷文赫斯特,让我回想起2019年10月下旬,我随同中国白求恩精神研究会的专家们,参加“纪念白求恩逝世80周年国际研讨会”的那些情景。那是我第一次有幸来到白求恩诞生的地方,也是第一次亲身经历东西方白求恩研究不同观点的碰撞。我从而对这位伟大的国际共产主义战士有了更深的了解,也与忽先生的长诗产生了共鸣。
诚如诗人的叙述,白求恩原本是“一个平凡而伟大的生命”,是“当过轮船侍者,伐木工、新闻记者、小学教员,和医学学士的上尉医生”。他与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相交于抗击法西斯的战火中,最后长眠在中国河北唐县的一个山村的农家院里。
在他去世40天之后的1939年12月21日,毛泽东主席在延安写下了《纪念白求恩》一文,高度赞颂白求恩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号召“每个共产党员都要学习他”。从此,白求恩精神融入中国革命传统和主流价值观。看看在加拿大,研究、弘扬白求恩的基本上只限于个别有良知的学者,而在中国,白求恩精神研究会的领导者都是人民解放军的将军和高级军官,更有像忽先生这样的政府高级官员倡导学习白求恩,这是何等的反差!
在很长的时间里,白求恩在他的故国几乎默默无闻。他在中国的热和在自己故乡的冷,也是一个巨大的反差。一位旅居加拿大多年的朋友告诉我,1970年中加建交后,中国驻加拿大使馆赠送了一尊白求恩雕像给他曾经工作过8年的麦吉尔大学,居然遭到拒绝。原因是,他们不能接受一尊共产党人的雕像。后来几经周折,雕像才立在了大学所在的蒙特利尔市的一个街角。
就连格雷文赫斯特小镇的白求恩故居,也是因为众多中国“朝圣者”的驱动,才建成了纪念馆的。那也是在20世纪70年代中加建交后,来加拿大访问的中国团体几乎无一例外地前来造访,加拿大政府才出资买下了白求恩家的那所房子,建立起白求恩纪念馆。我听加拿大学者说,当年的加拿大总理老特鲁多要加拿大外交部出钱买下白求恩故居时,还受到一番非议,认为这是“讨好中国人”的举动,“没有必要”。
另一个巨大的反差,就是白求恩在中国和加拿大及西方世界截然不同的形象,以及对他截然不同的解读。白求恩这个名字在中国家喻户晓,几乎是高尚的同义语。而西方主流舆论场中的白求恩,似乎就是个“花花公子”,“风流情种”,脾气粗暴,放荡不羁。即使白求恩在1936年冬到1937年6月志愿去西班牙参加了反法西斯的内战,也做出了不凡的成绩,但是他依然没有被家乡人乃至同志视为英雄,反而是跟同一战壕的战友闹矛盾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而被劝返回加拿大。
然而,就如谚语所说,“鹰有时比鸡飞得还低,但鸡永远也飞不了鹰那么高”。即使在加拿大舆论把白求恩贬得极低的时候,他们也不能否认白求恩医术的高超。而一句“对技术精益求精”,毛主席更是说透了白求恩的专业精神。那一句“白求恩同志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表现在他对工作的极端的负责任,对同志对人民的极端的热忱”中的“两个极端”,又说透了白求恩的为人。毛主席可以称得上是白求恩真正的知音!
在2019年的研讨会上,我和与会者分享了我的一个亲身经历,来说明中国草根对白求恩的解读。那是2008年清明之前,我跟着一位网名“老普”的北京退休干部张保田,去河北易县一个名叫甘河净的山村。甘河净是抗战时期晋察冀边区八路军医院的一个医疗站,1939年10月底的黄土岭战役中,白求恩在来源孙家庄小庙抢救伤员时不慎割伤手指后,就是到甘河净对集中在那里的伤员做进一步治疗的。就是在甘河净,他在救治伤员时伤口再度感染。此时白求恩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随行人员带着他往唐县的后方医院赶。然而到了一个叫石家庄子的村子,白求恩听说又一场战斗打响了,便不顾随行人员的劝阻,当即折返向北,想再度赶往前线。走到了旺台,白求恩高烧不退,身体极度虚弱,却仍然要求凡是胸部和头部负伤的战士都必须送他检查。最后聂荣臻司令员下了死命令,白求恩才同意后撤。可是,到了距后方医院只有6公里的唐县黄石口村,白求恩已经病危,只好在那里住下。两天后,白求恩与世长辞。
老普画了一幅简图说明白求恩在生命的最后10天所走的路线。这条线从起点甘河净到终点黄石口,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大大的“之”字,就是因为他在生命垂危的时候,还要赶往前线,一直心系伤员。老普说,这个巨大的“之”字,就是白求恩生命的最后旅途,非常震撼人心。就从这一幅路线图,白求恩一心救治八路军伤员的奋不顾身,一目了然。这正是用生命的交响,铸就的高尚的最强音。
几十年过去,白求恩的伟大终于在他的故乡得到了承认。但是很多人对他的伟大追根溯源,追到了“基督精神”上,认为他的伟大源于他自幼受到的基督精神的熏陶。确实,往上数三代,白求恩的父亲、爷爷都是牧师。
不能否认家庭的传统宗教信仰对白求恩可能的影响。可是直到20世纪30年代中期白求恩去西班牙、去中国参加反法西斯战争,那时的人们除了认同他医术高超,可并不认为他是伟人。如果说白求恩的伟大源自基督精神的熏陶,那说他是“花花公子”“风流情种”的时候,基督精神怎么就不见了踪影呢?
加拿大研究白求恩的权威、历史学者拉瑞·汉纳特先生有一句评论给我印象很深。他说,一般人都是年轻的时候激进,随着年龄的增长思想越来越趋于平和。而白求恩却是年纪越大,思想越激进。他转向信仰共产主义是在1935年,他45岁的时候。那一年,白求恩加入了加拿大共产党。
应该说,白求恩自幼就有追求,从来就不平庸。这是造就他伟大的基础。他在去西班牙前给自己做了一个墓志铭:“生为资产阶级,死为共产党人”。那真是非同凡响。白求恩在西班牙也轰轰烈烈了一番,但是其影响远远不及他的中国之行。
为什么同一个白求恩在西班牙铩羽而归,却在中国走向了辉煌?我认为,就是因为白求恩遇到了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的八路军。中共和八路军虽然老土,但是胸襟博大。这个党和这支人民军队的上上下下尊重他,却不是哈着他,照顾他却不是惯着他,能够充分发挥他的才干却又能用纪律约束他。而这个党和军队的宗旨方略及行为方式,也让白求恩心悦诚服。所以他在这片土地上活得清贫而快乐。让他在西班牙和党内同志闹到不可开交的臭脾气,在中国就没有产生任何不愉快的后果。白求恩的臭脾气还在,他却和中国同志相处得很好,就是因为土八路“镇得住”他。所以,最终成就白求恩的伟大的,是中国共产党和八路军,使白求恩在中国最终升华为高尚纯粹的人,成为我党我军光荣传统的一部分。
当然,我们不忘白求恩的共产主义信仰,并不是一定要不分时间地点对象地把意识形态挂在口头上。我们现在讲建设人类命运共同体,其实,白求恩就是践行建设人类共同体的先驱。所以,他的伟大,才能跨越时代,为所有善良的人所接受,所赞颂,他用生命的交响铸就的高尚,才能永远在我们心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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