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邓华的长征岁月

作者:邓英口述 来源:炎黄春秋杂志社 2026-07-05

我的父亲邓华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28年参加湘南起义后,随朱德、陈毅上了井冈山。在井冈山和中央苏区,父亲历任中国工农红军连党代表、纵队党委组织干事、团政治委员等职,参加了中央苏区历次反“围剿”。1934年10月,第五次反“围剿”失利后,中央红军主力被迫实行战略转移,开启了举世闻名的长征。父亲随着中央红军一起,走完了二万五千里长征全程,长征中的重要战役、战斗,如湘江战役、四渡赤水、攻占遵义、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直罗镇战役、东征作战、西征作战、山城堡战役等,父亲都参加了。

父亲邓华的长征岁月

1936年,邓华任红一军团一师政委,摄于甘肃正宁县

告别苏区,踏上漫漫征途

1934年6月,父亲进入红军大学高级指挥科学习。9月,学业还未完全结束,前线战事吃紧,中央一声令下,所有学员立刻归队,准备撤离中央苏区。出发前,苏区的乡亲们捧着热腾腾的红薯、煮好的鸡蛋,拉着红军战士的手依依不舍,战士们看着熟悉的故土和送行的亲人,也满是不舍,但没有人退缩。

父亲邓华的长征岁月

邓华在工农红军大学高级指挥科学习时的毕业证书

父亲当时是红一军团一师二团政治委员。他所在的红一军团,是红军的主力部队,长征路上承担着开路、阻击、掩护的重任。二团作为先头部队之一,从江西瑞金出发,一路向西,踏上了未知的漫漫征途。父亲说,刚开始行军,部队还能有相对充足的给养,夜晚也能找到村落歇息,但随着国民党军队的围追堵截,路途越来越艰险,战士们每天都要顶着敌机的轰炸、敌军的追击,日夜兼程行军,疲惫与饥饿成了常态。

作为团政委,父亲不仅要指挥作战,还要做好部队的思想政治工作,鼓舞战士们的士气。他说,很多战士是十几岁的孩子,离家千里,饱受磨难。父亲和战士们并肩行军,给他们讲革命道理,讲未来的美好生活,用信念感染每一个人。正是这份信念,支撑着大家走过艰难的路。

血战湘江,用血肉掩护主力过江

1934年11月底,中央红军突破国民党军3道封锁线后,抵达湘江岸边。国民党调集几十万兵力,布下第四道封锁线,妄图将红军全歼于湘江以东。父亲所在的红一军团一师二团,奉命在湘江岸边担负阻击任务,掩护中央机关和红军主力过江。

父亲带领红一师二团从全州凤凰乡大坪渡口渡过湘江。战斗打响时,他带领的二团已经与红二师的3个团全部进入脚山铺阻击阵地。 敌人组织了数次进攻,也未能占领红军阵地。为防止敌军迂回,军团长林彪紧急电令红一师的一团、三团增援脚山铺。红一师到达脚山铺时,敌军的兵力部署也进一步做了调整。 天一亮,敌军的进攻又开始了,敌人蜂拥而上,不但人数多,火力也更猛烈。很多工事被敌人的炮火摧毁,各团的指挥所被迫不断转移。但各部队仍然顽强地坚守阻击阵地,以确保中央纵队顺利过江。

父亲清楚地记得,他带着一师二团完成阻击任务后,被敌人三面包围在封锁线里。当时,部队只剩200多人,一个营已经冲到前面被包了后路,他身边就剩一位参谋和一名警卫员。他们被敌人的交叉火力卡在田埂边,子弹在耳边“嗖嗖”飞,进退不得。那一刻父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退!”他率先猫腰冲过田坎,等滚到田坎下回头,才发现参谋和警卫员没有跟上,他们英勇牺牲了。这两位同志从井冈山起就和父亲并肩战斗,为掩护父亲献出了生命,父亲常说:“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们!”

父亲脱险后来到团部,同团长刘瑞龙等人会合,随后去看望战士们。那情景,比战场上惨烈的厮杀更令人痛心。湘江战役前全团有1700多人,打完这一仗只剩八九百人,炊事班做好的饭菜摆在原地,没人动一口,战士们抱头痛哭,因为好多朝夕相处的战友再也回不来了。父亲也很悲痛,他站在队伍前,拿着中央的电报大声告诉大家:中央首长所在的红星纵队、红章纵队已经全部安全渡过湘江,红军大部队也都过了江,同志们的流血牺牲已经粉碎了蒋介石的第四道封锁线,我们胜利完成了军委给予的光荣任务!他喊着“开饭”,自己拿起小树枝当筷子大口吃饭,用行动给战士们打气。半小时后,军号吹响,刚才还沉浸在悲痛里的红二团,踏着整齐威严的步伐,继续向西前进,去和兄弟部队会合。

北盘江架浮桥,挥师入滇

1935年3月下旬,中央红军四渡赤水、南渡乌江后,甩开了北面的追兵,但仍被困在贵州。蒋介石亲赴贵阳督战,调集几十万大军试图围堵红军于贵州腹地。红军采取声东击西的策略,佯攻贵阳,逼迫驻守滇黔边境的滇军主力紧急东调救援,云南后方兵力空虚。4月,中革军委决定,火速抢占渡口,架设浮桥,全军迅速渡过北盘江,向云南挺进,彻底扭转被动局面。

父亲带着红二团,奉命担任先遣团,核心任务是夺取北盘江、架设浮桥,为大部队打通前进的道路。任务下来的第一天,父亲就带着部队马不停蹄地直奔紫云县城。

紫云城很小,只有300来户人家和几十间小商店。守敌是当地民团改编的一个营,有200多人,手里都是些坏枪。可敌人早有准备,沿途埋了地雷,严阵以待,拦阻红军。父亲和战士们一天行军上百里 ,傍晚之前赶到县城,经过几小时激战,击溃守敌,顺利占领紫云城。进城后,部队严格遵守纪律,群众在街上欢迎红军,商铺老板也打开铺门做生意。战士们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还打了土豪,给工人们发了工资,狠狠惩治了欺压百姓的劣绅。当晚,部队扩红十余人,筹到了两千多块钱。第二天取道保保树,继续向北盘江前进。

出紫云40里,进入彝民区域。因为历代的“大汉族主义”与民族压迫政策,加上民国时期军阀长期欺压当地彝民,致使该区域成为武装冲突地带,汉人的行商走贩大多被抢劫杀害,就连白军的小部队也很难通过,沿途不少圩场成了焦土。上午10点左右,部队接近一个彝民庄子时,前面突然响起枪声,山上的彝民喊着口号冲了下来。为了抢时间,部队采取驱逐监视的手段,边打边前进,直到黄昏才抵达宿营地。便衣队进庄子时,最前面的侦察员被彝民砍了两刀,经过战斗,部队占领了最高山,得以宿营。

部队又沿途打了大半天,下午4点,到达离保保树10里的一个彝民庄子。有个放哨的彝民被战士们抓了。父亲向他宣传红军对彝民的主张,明确告诉对方:红军只是路过,纪律严明,绝对保护彝民的利益,让他回去给庄子里的人传话。没一会儿,村子里的彝民都不跑了,纷纷跑到路边看红军,还送来好几桶水,并派被缴枪放回的哨兵给红军带路。

第三天到达保保树。这个村子只有七八十户人家和一座小教堂。团部领导和村子负责人、小学老师交涉后,对方让出房子,送来粮食。当晚,部队驻扎在教堂里,父亲和村里的负责人聊了很多。老乡们把附近的敌情、北盘江的地形说得明明白白,还说豪绅反动派怎么压迫他们,请求红军送些子弹。父亲满足了他们的要求,后续又做了很多宣传工作,老乡们格外高兴。

保保树到北盘江还有40里,中间有个石头筑成的彝民寨子,地势非常险要。因为两个村子的首领有矛盾,第二天部队刚到庄边,就遭到了枪击。经过父亲和同志们的耐心交涉,对方最终让开道路,部队顺利抵达北盘江边。

北盘江是珠江的上游,水面差不多有金沙江那么宽,但水不深,流速平缓。河西岸是20多里的大高山,东岸离江5里处有个村子,周围长满了竹林,红军主力就在那里集结。因为没有敌人骚扰,可以放心架桥。经过动员,战士们发起搬材料竞赛。天气酷热,大家却干得热火朝天。将近黄昏时,一座浮桥像长蛇一样,在江面上稳稳地荡了起来,一队队红军从桥上通过。

父亲说,北盘江的胜利,从来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是战士们用脚一步步量出来的、用命拼出来的;是红军靠严明的纪律、对百姓的真心,换来彝民的信任和帮助。这座浮桥不仅为红军打开了向云南前进的通路,更让他一辈子都记着:只有把老百姓放在心上,才能打得赢、走得远。

铁丝沟战斗,为夺取泸定桥创造条件

1935年5月,中央红军来到大渡河边。蒋介石扬言要让红军成为“石达开第二”,企图凭借天险将红军歼灭于此。大渡河水深流急,无法搭桥,船渡又很慢。因敌情紧张,中革军委决定抢夺泸定桥,令红一师和军委干部团为右纵队,沿大渡河东岸北上,红二师、一军团团部和五军团为左纵队,沿西岸北上,东西两路夹河而进,夺占泸定桥。父亲所在的二团为右纵队先头团,沿河东岸溯流向泸定桥前进。

为了胜利完成这一任务,父亲对部队进行了广泛的政治动员。红军战士不顾长途行军的疲劳,个个斗志昂扬,决心一定要夺取泸定桥。在险要隘路上,全体指战员不顾一切地向前冲,经过一路战斗,粉碎敌人的节节抵抗,攻击前进到铁丝沟附近。

铁丝沟地形险要,左边是波涛汹涌的大渡河,右边是峭壁千仞的高山。敌人一个多旅的兵力已占领了铁丝沟最高的山头及隘口,凭借天险固守。二团先以一部由山腰绕至敌翼侧攻击,占领了隘口,再追击前进。此时,前面是高山,背后是大河,敌人兵力、地形都占优势,后退便有落水的危险。

父亲说,当时真是万分危急,只有拼命向前,才是出路。经过有力鼓动,全体指战员冒着枪林弹雨攀爬峭壁,与敌人展开殊死搏斗。特别是九连一班的战士们,绕至敌人后侧,投掷手榴弹,动摇敌军。同时,三团一部赶到,双方配合发起反冲锋,夺取了敌人阵地,二营占领最高山,多方配合,迫使敌军全部退向龙八埠。

红二团与兄弟团的作战行动,不仅打开了由右岸通往泸定桥的通道,而且有力牵制并打垮了川军第四旅主力,极大地减轻了红四团夺取泸定桥的压力,为飞夺泸定桥创造了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条件。

爬雪山过草地,掩埋战友后继续前进

长征中,父亲逝去的战友很多。其中,红一师二团团长龙振文的牺牲让他久久不能忘怀。

1935年夏,红二团翻过夹金山,途经四川黑水、毛儿盖一带。因部队粮食紧缺,为筹粮北上,绕道返回毛儿盖,行至黑水卡让寺旁的山沟时,突遭山顶土司武装伏击。

敌人居高临下,扔下无数滚石。龙振文团长骑着大黑骡子,率部队沿崎岖的山路前进。由于天黑,视线不清,躲闪不及,他的两腿、胸部和头部都被巨石砸中,骡子后腿也被砸断。与他一同倒下的还有几名战友。虽经战士们拼死抬离险境,但因伤势太重,龙团长与另外7名指战员壮烈牺牲。由于军情紧急,父亲强忍悲痛,下令部队继续前进,自己与几名战士留下处理善后。第二天,全团千余名战士冒雨在寨场坝为龙团长举行追悼会,没有棺木,大家就地掩埋后含泪整理行装,继续向毛儿盖进发。

龙团长是江西永新人,1930年参加红军,从排长、连长、营长一步步晋升为红二团团长,湘江战役中曾带队七进七出突破防线。他的牺牲,是长征路上无数英烈的缩影。牺牲前,龙团长把自己用的皮带交给父亲,父亲一直将这条皮带带在身边,带着它经历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父亲常说,正是这些用生命铺路的英雄,才换来后来的胜利。

有人说父亲是“福将”,父亲却说:“我虽然多次大难不死,但一想起那么多牺牲了的战士,肩上就像压着沉重的担子一样。没有他们,我这个福将是福不起来的。”这让我想起母亲跟我们说的一件事。新中国成立初期,父亲回过一次家乡。回去后,父亲没有先去祭拜祖先、父母,而去祭拜了湘南起义时牺牲的战友,叮嘱村里为烈士修坟立碑。

父亲邓华的长征岁月

1936年摄于甘肃正宁县。前排右一为杨德志、右二为邓华、右三为朱瑞、前排左一为孙毅、左二为熊伯涛、后排右二为肖华

长征中父亲没有掉队、离队,坚持走完了两万五千里,他和参加长征的所有老红军一样,度过了人生中艰苦卓绝的日子。对于这些,父亲并没多说,反而多次对我们说:“如果没有共产党、没有毛主席,红军是不可能取得胜利的。”正是凭着这种对党、对毛主席的忠诚和信赖,凭着为民打天下的理想和信念,凭着长征时期锤炼出的红军精神,父亲才能无论在艰苦的条件下,还是在顺利的环境中,始终坚持党的利益高于一切,不考虑个人得失,为党为人民奋斗毕生。

(贾变变 整理)

(原文刊载于《炎黄春秋》2026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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