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蛋糕”与“做蛋糕”：两种不同的治理逻辑

全根先

谨按：前几天，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科学院研究员、少将杨春长先生跟我说起“济贫”与“扶贫”的关系问题，问我对这一问题有什么看法。当时，我正在南京出差，此前也未曾对此问题作过深入思考。回京以后，思考再三，试写这篇小文，略陈陋见，请方家批评指正!

人类社会的治理史，本质上是一部围绕财富分配与生产力发展的动态博弈史。从古罗马帝国的贵族与平民之争，到中国历代王朝的治乱循环，再到现代国家的治乱兴衰、政权更替，一个核心问题始终需要破解：面对贫困，究竟是劫富济贫还是发愤图强?纵观古今，“济贫”与“扶贫”，虽仅一字之差，却蕴含着截然不同的两种治理逻辑——前者侧重分“已有之财”，是存量博弈;后者则聚焦“未生之富”，是增量思维。读懂这两种逻辑的差异与演进，不仅是对历史的回眸，更是破解当下全球发展失衡、探寻高质量发展路径的关键所在。

济贫的核心逻辑是财富的存量再分配。其出发点往往是缓解尖锐的社会矛盾，手段多为剥夺或强行调剂现有社会财富。然而，这种模式极易陷入“公平陷阱”。以王安石变法为例，其初衷是通过青苗法、市易法、方田均税法‌等举措抑制兼并、救济贫农，却因未能触动小农经济的生产方式，且在执行层面演变为官府垄断经营、与民争利，反而加重了百姓负担，最终导致变法失败，国力衰退。历史的教训在于：如果财富“蛋糕”不做大，单纯的“分蛋糕”不仅会消解财富创造源泉，更会因资源的零和博弈引发社会撕裂。

相反，扶贫的核心逻辑是赋能与增量创造。它不是简单的劫富济贫，而是通过提供机会、资源与制度支持，激活贫困群体的内生动力，让他们获得创造财富的能力。改革开放初期，中国果断打破“大锅饭”，提出“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带后富”的发展战略。这一决策的本质，是以发展为目的，通过解放生产力，激发活力，做大社会财富“蛋糕”。这种从生存维系向发展赋能的跃升，为后续的全面小康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历史反复证明，脱离生产力实际水平的绝对平均，往往是诱发社会灾难的温床。明末农民起义领袖李自成提出的“均田免粮”口号，确实在短期内吸引了大量流民追随，建立了大顺政权。但是，这种脱离生产力发展水平、违反生产规律的乌托邦式济贫，导致政权缺乏稳定的财税来源，最终在入京后迅速腐化溃败。这说明，企图通过消灭富人来实现穷人的翻身，结果很可能导致共同贫穷。

即便是现代国家治理，若忽视生产力的决定性作用，同样也会付出惨痛代价。苏联勃列日涅夫时期，过度强调福利分配而忽视技术创新与生产效率，导致经济僵化、物资匮乏，最终成为苏联解体的深层经济诱因之一。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早已阐明：生产决定分配，分配反作用于生产。没有现代工业的规模化整合，没有生产效率的革命性提升，就没有现代工业文明的繁荣基石。如果一味强调分配结果而忽略其背后的效率逻辑，盲目打击掌握资本、科技与管理能力的创新群体，必然会挫伤生产积极性，压抑创造热情，甚至导致“无蛋糕可分”的匮乏困局。

当代中国的发展实践，为全球减贫、扶贫事业提供了全新的范式。新中国成立初期，受制于薄弱的经济基础，我们的救助多停留在发钱、发粮的输血式济贫;而改革开放后，特别是党的十八大以来的脱贫攻坚战，则是一场波澜壮阔的“造血式”发展奇迹。例如，在贵州毕节，曾经不适宜人类居住的喀斯特山区，通过扶贫开发与生态建设，将易地搬迁与发展山地特色农业相结合，让数百万人口靠自己的双手实现了脱贫。在浙江，作为高质量发展建设共同富裕示范区，当地正通过山海协作工程，以发达的沿海城市带动内陆山区，探索依靠数字经济与绿色产业实现普惠增长的发展路径。经过几年努力，从“输血”到“造血”，从“兜底”到“赋能”，中国实现了近一亿农村贫困人口脱贫，这不仅是对扶贫开发的完美诠释，更是对“发展是第一要务”的生动践行。

当前，中国经济已从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但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问题依然存在。放眼全球，疫情后的世界更是陷入了发展失衡加剧的困境。在这样的背景下，如何平衡效率与公平，成为摆在人们眼前的必答题。答案是明确的：既要做大“蛋糕”，又要分好“蛋糕”。这就要求我们在理论认知与政策实践中实现双重升级。一方面，坚持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人才是第一资源、创新是第一动力，通过产业升级与科技创新持续做大“蛋糕”;另一方面，通过完善初次分配、强化再分配(如税收调节、社会保障)、倡导三次分配(如公益慈善)，构建橄榄型社会结构。像近年来浙江推行的“扩中提低”行动计划，正是通过技能培训，提升低收入群体增收能力，体现了发展红利由全民共享的现代治理智慧。

概括说来，济贫是农业文明时代面对匮乏的无奈妥协，而扶贫则是工业与数字文明时代的发展智慧。改革开放以后，我国从最初的“普遍贫困”到走向“全面小康”，并朝着“共同富裕”坚定迈进的历程，本质上完成了从“济贫逻辑”向“扶贫逻辑”的深刻升华。

在国际发展失衡、国内转型深化的今天，唯有坚持以发展为核心，兼顾赋能与公平，才能打破“越分越穷、越穷越分”的历史怪圈。当每一个个体都能在发展的洪流中找到立足之地，当创造的活力在公平的阳光下尽情迸发，我们必将迎来一个远离零和博弈、充满生机与温度的共同美好的社会。这不仅是历史的启示，更是这个时代赋予我们的神圣使命。

2026年5月11日

微信扫一扫，进入读者交流群

献一朵花： 鲜花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