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刘善本曾作为解放军总部代表参加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被周恩来誉为“国民党空军起义人员的一盏明灯”。他投身我党创办的第一所航校——东北民主联军航空学校(东北老航校)的筹建与教学;作为空中分队长驾机参加开国大典受阅飞行;抗美援朝战争中，率航空兵师出征，首创人民空军夜间轰炸作战先例。1955年被授予大校军衔，荣获一级解放勋章，1964年晋升少将军衔，为人民空军建设与发展建立了不朽功勋。

政协第一届全体会议解放军总部代表合影。前排左起：吕正操、聂荣臻、朱德、傅钟、戴镜元、杨奇清、康克清，后排左起：王诤、张学思、李涛、李国英、杨成武、刘善本

反对内战飞延安

我的爷爷刘善本，1915年出生于山东省昌乐县。他自幼聪颖好学，秉性刚正。1932年，他入北平大学附属高中部学习，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积极参加学校的进步组织和抗日爱国运动。1935年，在“航空救国”思想影响下，他考入国民党中央航校(空军官校)第8期，先在洛阳分校学习理论和进行初级飞行训练，1937年夏转入杭州笕桥总校进行中高级飞行训练。在此期间，他目睹了“八一四”空战，更激起了他保家卫国的抗战热情。但作为学员的他那时还不能参战，只能跟随空军学校一路从杭州向西南转移。

1938年12月，刘善本在柳州毕业后转移至昆明，被分配到驻在成都的轰炸总队第六中队进行战时训练。训练中，他驾驶的飞机被僚机碰撞，由于跳伞高度过低，导致腰部严重受伤。伤愈归队后，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成都空军机械学校第5期高级仪表员训练班，受训4个月。其间，轰炸总队第六中队扩编为第八大队，这也是国民党空军唯一的远程轰炸机大队。1940年9月璧山空战之后，第八大队接到向西北转移的命令，人员驻扎在兰州，飞机藏于接近新疆的小镇安西。在兰州，刘善本自学领航技术，经常在夜晚手拿六分仪，对着星空辨别方位。1943年1月，他接受命令，试航危险性极高的高原航线，为“驼峰航线”开辟新的备用航线和备降机场，先后到达青海玉树、西藏昌都、新疆和阗(今和田)等地，成功完成任务。

1943年9月，刘善本被派往美国受训B-24轰炸机驾驶。在美期间，他看了斯诺的《西行漫记》(即《红星照耀中国》)，对革命圣地延安有了初步了解。1945年5月，他拒绝了美方的挽留，驾机回国，途中滞留卡拉奇5个月，直到10月才回到阔别两年的祖国，也错过了轰炸日本侵略者的最后机会。回国后，当得知国民党当局要“三个月消灭共产党”的计划时，他无比震惊。恰逢此时，他读到了毛泽东的《新民主主义论》，下定决心绝不能将炸弹投到同胞头上，尤其不能轰炸抗战有功的共产党军队。他偷听延安的新华广播电台，了解解放区的最新情况，利用一切机会收集相关信息，并主动请缨负责1946年6月在昆明和成都之间运输通信器材的任务。

1946年6月26日清晨，国民党30万大军大举进攻中原解放区，解放战争全面爆发。就在同一天，刘善本机组奉命驾驶530号B-24轰炸机，由成都飞往昆明。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正是驾机起义、投奔延安的绝佳时机。当日，通讯器材厂副厂长老陈及几名通讯学校学员随机同行(刘善本之外的机组其他人员对他们并不熟悉)。起飞后，刘善本将老陈带到后舱，表情严肃地告诉他机组将飞往延安反对内战，并承诺保证其安全。其他几名学员因晕机昏沉不适，也无力干扰。随后，刘善本又返回前舱，沉着机智地告诉机组人员：后舱有共产党人员持枪，要求飞机直飞延安。副驾驶张受益欲前往理论，被刘善本以“脾气急躁、恐误大事”为由劝阻。张受益随口一句“去就去，反正不是外国地方”，坚定了刘善本飞往延安的信心。他顺势抓住这句话，巧妙引导，成功说服机组配合。之后，他又借寻找航图之机来到后舱，叮嘱老陈等切勿上前舱干扰，随即返回前舱，佯装意外找出早已备好的延安航图，不动声色地化解了众人疑虑。飞行途中，他沉着应对领航员干扰、天气恶劣、航路不熟等多重考验，于当日下午3时许驾机安全降落在延安机场。刘善本率先走出机舱，对围上来的战士们大声说：“我们是来反对内战的!”他凭借过人胆识与缜密谋略，巧妙隔离前后舱人员，以一己之力上演了惊心动魄的“空中空城计”，成功瞒过机上众人，完成了这次震惊全国的驾机起义。

6月29日晚，中共中央在中央党校礼堂隆重举行欢迎大会。刘善本与机组人员抵达时，毛泽东等中央领导已在门口迎候。毛主席主动伸出手，微笑着自我介绍说：“我是毛泽东，热烈欢迎你们到延安来。”刘善本见毛主席身着土布军装、脚蹬粗布鞋，朴素和蔼，倍感亲切。他双手紧紧握住那温暖有力的手掌，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只激动地说了句：“主席，我终于到您这里来了!”毛主席频频点头，连声称赞他们的正义之举，并热情致意：“欢迎，欢迎!”

起义机组合影。左起：刘善本、张受益、唐世耀、唐玉文

7月5日，延安《解放日报》以《决心退出内战漩涡，刘善本上尉驾机飞延》为题，对此次义举进行了专题报道。此时，中国共产党正在加紧筹建人民航空事业，刘善本、张受益、唐世耀、唐玉文等起义人员都表示愿意奔赴东北，投身我党创办的第一所航空学校——东北民主联军航空学校(东北老航校)的筹建工作。8月30日，刘善本被任命为八路军延安总部航空教员。

长途跋涉建航校

1946年9月25日，刘善本机组四人与八路军总部航空队一起，从延安出发奔赴东北。朱总司令特别嘱咐八路军总部航空队队长方子翼，要在政治上、生活上帮助起义人员。总部给起义人员配了马，刘善本为了锻炼自己，与航空队人员一起步行，自己的马给大家驮行李。所经过的解放区都欢迎他们的到来，邓小平、薄一波、许世友、景晓村、袁也烈等领导同志不仅充分保证全体人员的安全，还尽己所能改善刘善本等起义人员的生活。之后，一行人经海上到达朝鲜后再入东北，于1947年1月抵达牡丹江。方子翼与刘善本等起义人员到哈尔滨报到，其他人被副校长白起接到东安(今密山)校部。

1947年2月初，东北民主联军航空学校举行隆重的欢迎大会，刘善本被任命为副校长，张受益任训练处副处长，唐世耀任机械科副科长，唐玉文任通信教员。到航校后不久，刘善本便主动向校长常乾坤提议，要为日后装备轰炸机做好人才储备，建议航校开设领航与仪表课程，组建领航班和仪表班。经党委讨论，1947年4月，领航班成立，刘善本副校长兼任主任教官，何健生副处长教轰炸课，常乾坤、白起、张受益等人都承担了领航班的授课任务。刘善本最多时承担六门课，白天教课，带领学员制作教具，晚上编写教材、教案和备课，还要批改学员的作业，常常加班到深夜，饿了就用开水泡点高粱米。

1947年春，东北老航校校领导合影。左起：校长常乾坤、副政委黄乃一、副政委顾磊、第二政委王弼(后)、政治部主任白平(前)、第一政委马文、副校长刘善本

1948年8月，刘善本接到通知，要他火速赶往哈尔滨。原来是四野一纵南下速度快，作战地图送不上去，希望采用飞机空投。东总为了保护刘善本，没有让他亲自驾机，而是由老航校日籍教官长谷川和飞行教员张华根据刘善本制订的飞行计划，完成了任务。东总高度评价航校为“秋季大反攻”立了第一功，而这个“秋季大反攻”就是辽沈战役。随着战局的进展，刘善本带领接收组(解放战争后期，为接收、转运和修复国民党军遗留或被缴获的航空装备而专门组建的专项工作组，直属航校领导)南下，先后从锦州、沈阳飞回两架美制C-46运输机，为航校轰炸机、运输机飞行员与领航员配合创造了实战训练的条件。1949年1月，刘善本带领接收组进入北平南苑机场，冒着枪林弹雨收集和隐藏各类航材。在这里，他迎来了新起义的飞行人员，也迎来了北平和平解放。

陈九英(1948年12月16日起义)、李延森(1949年1月27日起义)、周正(1949年1月27日起义)、刘善本(1946年6月26日起义)在南苑机场合影

1949年2月，在东北老航校第一大队党员大会上，由方子翼、刘风介绍，全体党员一致表决通过，刘善本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949年3月30日，军委航空局在北平成立，刘善本经常被抽调至航空局帮助工作。除了频繁往返于北平和东北之外，南京解放后，他还曾赴南京协助做接收与统战工作。

遵照党中央关于“争取组织一支能够使用的空军”的指示，1949年3月，老航校抽调部分空地勤人员组成战斗技术训练大队，下辖一个轰炸运输中队(驻齐齐哈尔机场)和一个驱逐机中队(驻公主岭机场)，刘善本被任命为训练大队副大队长。6—10月进行战斗技术训练，部分驱逐机飞行员调入北平南苑机场，执行保卫北平的防空作战任务。

开国大典忙受阅

北平南苑飞行中队于1949年8月15日正式成立，隶属于华北军区航空处，作战指挥和飞行训练统一由军委航空局负责，华北军区航空处具体指挥。而刘善本此时接到了一项秘密任务——为挺进大西北的一野空运银元，解决补给问题。这是毛主席和朱总司令亲自下达的任务，经军委航空局局长常乾坤转达给刘善本。

刘善本迅速组建好机组，驾驶一架C-46运输机从南苑机场起飞，经停西安、兰州，最终到达目的地酒泉。整个任务由刘善本负责，也只有他一人知道运送的小木箱里是银元，体现了党中央对他的极大信任。彭德怀司令员接见了机组，对时隔三年再次见到刘善本感到非常亲切，也感叹自己作战还是第一次得到飞机支援。此后，刘善本还先后驾机运送工作组和王震司令员进入新疆，助力新疆和平解放工作。

8月下旬，军委航空局局长常乾坤接到了开国大典飞行受阅的任务，立即组织军委航空局研究方案，迅速调集各式飞机17架准备参加受阅。这17架飞机有的是从国民党空军那里缴获的，有的是起义人员驾驶来的，按照不同的机型编成6个空中分队。空中受阅飞行的总领队由南苑飞行中队代理中队长邢海帆担任，地面指挥由华北司令部航空处处长油江负责，组织计划工作由军委航空局作战教育处处长方槐负责，飞行航线的领航计算等技术性工作则由在航空局帮助工作的老航校战斗技术训练大队副大队长刘善本分管。

刘善本从美国受训归来后，曾给蒋介石在南京大校场机场组织过一次B-24轰炸机的空中受阅，算是有经验，但是开国大典受阅飞行是多种机型，性能差异很大，难度要高很多。他接到任务后，马上召集几位分队长根据各自驾驶机型的性能制定详细受阅方案。经过反复讨论与计算，最终决定：受阅编队越靠后的飞机越先起飞，在建国门以东形成受阅编队;通过天安门广场后，最前面也是速度最快的9架P-51战斗机从复兴门向北，利用速度优势兜一圈，再回到建国门接队尾，第二次通过天安门广场。不同机型性能差异造成的技术难题就这样被大家解决了，而且还有效利用了这一“难题”，让17架飞机飞出了26架的效果。接着，就是向所有受阅飞行人员详细讲述方案，让大家充分理解，进而展开飞行训练，以及进行多次实际受阅航线的飞行预演。

刘善本在参加开国大典受阅飞行训练的同时，还要往返市内作为解放军总部代表参加政协第一届全体会议，并于9月25日在大会上发言。他在会上说：“我曾长时间在国民党反动派的空军中服务过，因为我反对参加屠杀人民的内战，才毅然于1946年6月起义，站到人民方面来。这次我能够以人民军队代表的资格来参加中国历史上空前的人民政治协商会议，使我感到无限的荣幸。”他还说：“我相信，在共产党和毛主席、朱总司令的英明领导下，中国人民的空军必然也和整个人民武装一样，很快地壮大起来，成为保卫祖国、保卫世界和平的强大力量。”这一简短有力的发言，在现场赢得了全体代表的掌声，并被刊登在第二天的《人民日报》上，题目是《建设人民空军》。

1949年9月，刘善本在政协第一届全体会议上作大会发言

1949年10月1日，古老的北京城披上了节日的盛装。刘善本作为空中受阅第5分队分队长，聚精会神地驾驶着C-46运输机参加空中受阅。他既要与前面第4分队的蚊式轰炸机保持衔接距离，又要照顾到自己分队三架运输机的“品”字队形，不敢有半点松懈。当受阅编队飞过天安门广场上空时，周总理用手指着空中向毛主席说：“那三架大运输机，领头的一架就是刘善本驾驶的!”毛主席点点头，向空中挥手致意。

在刘善本的飞行生涯中，算上开国大典，共5次参加国庆阅兵的空中受阅，其中3次担任总领队，均圆满完成任务。

夜袭轰炸立奇功

1949年11月11日，中央军委致电各军区、各野战军：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司令部现已宣布成立，原军委航空局着即取消，所有干部及业务均即移交空军司令部。在成立人民空军的同时，中央军委决定以东北老航校为“母机”，迅速裂变出多所航校，大批量培养飞行与机务人才，在哈尔滨、长春、锦州、沈阳、济南、北京等地组建新校。空军首任司令员兼东北老航校校长刘亚楼马上以东北老航校干部为基础，制定了新航校的领导干部安排，原战斗技术训练大队大队长吴恺、政委周兆平、副大队长刘善本一同前往位于哈尔滨的第一航校。吴恺作为校长人选参加了前期的筹备会议，但上报给中央后，周总理在第一航校的校领导名单上做了一个交换的记号，由原本副校长人选刘善本出任第一航校首任校长。1949年12月1日，第一航校按时开学，与在长春的第二航校一起为新中国培养首批轰炸机飞行人员。

第一航校首任校长刘善本(左)与航校第二任校长吴恺(右)合影

1950年6月，刘善本调任华东军区空军第四混成旅副旅长兼轰炸机12团团长，11月受命组建空二师并出任首任师长，配合空八师展开联合编队训练。1951年1月，他受命组建空十师并出任首任师长，于4—5月间在南京展开风险极高的夜航训练。他本人率先进行夜航飞行，随即以空十师28团1大队为基础，组建了一个加强的“夜航大队”。

1951年9月9日，刘善本接到军委空军命令：空十师立即转场东北，准备入朝作战。全师立即行动起来，当天就召开了师党委紧急扩大会议，研究、讨论并批准了刘善本拟定的转场实施方案。9月13日，先遣部队从南京出发，向东北辽阳机场开进。随后，空中梯队由刘善本带队，18架苏制图-2轰炸机以跟进队形，途经济南机场落地加油后到达辽阳机场。地勤和师机关部分参战人员则在政委王学武率领下分3个地面分队、分乘6辆列车奔赴辽阳。战前誓师大会后，刘善本继续带领28团及夜航大队展开训练。

当时，距鸭绿江口仅70公里的大和岛上盘踞着美韩军队的雷达站和电台，对中朝军队进行密切监视。志愿军司令部决定于1951年11月消灭这个敌人的海上据点，命令志愿军空军配合第50军消灭敌人、占领该岛。11月6日，空八师9架图-2轰炸机在空二师掩护下对大和岛进行第一次轰炸，炸死炸伤敌少将作战科长、海军情报队长以下60余人，并彻底摧毁了岛上指挥、通信、情报系统，使其短期内无法运作。但此后，美军加强了防御，在大和岛周围安排了舰船巡逻。基于此种情况，刘善本提出了空十师夜袭轰炸的方案并被上级批准，但出于对他的保护，不允许他本人升空作战。

11月29日夜，空十师10架图-2轰炸机严格按照时间差、高度差依次起飞。为了减小目标，这10架轰炸机并没有战斗机护航。为干扰敌方雷达，在接近敌方探测范围时，由机尾的射击员向机舱外抛撒锡箔丝以干扰雷达信号。总领队姚长川驾机率先到达大和岛，他投下照明弹，发现敌方舰船已经撤离。随后，他们转入岛上投下余下的照明弹，指示后机跟进至岛上轰炸后备目标。后续轰炸机采用单机跟进方式，利用前一架飞机照明弹的照明状态投下炸弹，然后再投下照明弹为后机照明，直至最后两架飞机全部投弹后按照预定航线返航。他们返航十多分钟后，美军F-86战斗机就抵达大和岛上空，但因为担心遭到埋伏，并未进行追击。30日0时20分，10架轰炸机陆续返回辽阳机场安全着陆。

当空军司令员刘亚楼接到空十师成功实施夜袭轰炸大和岛并无损返航的消息后，连声称赞道：“好，好，真了不得!”本次夜袭轰炸，空十师使用的电子干扰手段、单机跟进方式、跟进照明轰炸战术都是“二战”期间盟军空军对德国工业区实施夜间轰炸时采用的先进技术，这与师长刘善本曾有在美国受训的经历不无关系。此次夜袭轰炸的成功实施不仅震慑了敌人，也为新中国空军增加了经验和信心。

因在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期间的卓越贡献，刘善本1955年被授予大校军衔，并荣获一级解放勋章。1957年，他调任空军司令部军训部第二副部长，并接司令员刘亚楼命令，为国家领导人选拔专机飞行员。1960年，他调任空军学院领航系主任，后升任副教育长。1962年，他奉命参加空军条令编写组，分管领航条令、轰炸条令及《兵团领航战术教科书》的编写工作。与此同时，刘善本一直积极投入统战工作，多次参加对国民党起义飞行员的欢迎活动。

1963年，徐廷泽起义欢迎活动。左起：林遵、杨成武、肖华、周恩来、徐廷泽、刘亚楼、刘善本、杨斯德

1964年，经毛泽东主席提名，刘善本晋升少将军衔。他还是第一、二、三届全国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和国防委员会委员，为新中国空军建设作出了杰出贡献。

作者系刘善本之孙，密山市东北老航校研究会副会长。图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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