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作为党和国家重要领导人，从中共六届三中全会被补选为中央候补委员、六届四中全会被补选为中央委员，至第十二届中央委员会委员，他长期担任中央委员，是中共历史上任职时间最长的中央委员。关于陈云在中共六届四中全会上被补选为中央委员一事，一些学者记述为陈云是以“黄苏”的化名当选的。在漫长的革命生涯中，为了革命工作及安全保密的需要，陈云在不同时期、不同情形下曾先后用过几个不同的化名，如被人熟知的“廖程云”“李介生”等。笔者在研究广东籍烈士黄甦(“甦”字是“苏”字的异体字)的过程中发现，黄甦也曾当选为中央委员。那么，陈云是否曾化名“黄苏”？中共六届四中全会相关史料中的“黄苏”究竟又是指谁？本文拟就此作一探究。

01

关于陈云是否曾化名“黄苏”的争议

1931年1月7日召开的中共六届四中全会补选了中央委员，陈云在这次会议上由中央候补委员被补选为中央委员。会后，中共中央于同年2月22日向共产国际作了报告，即《中共中央致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电——报告四中全会经过》。内容包括中共向共产国际汇报的12个方面的问题以及六届四中全会之后中共中央布置的10项工作，其中第10个方面问题详细谈到了六届四中全会的选举情况：“中央委员会亦退出了罗迈、贺昌两同志，而补选了韩麟会、沈先定、徐畏三、王尽仁、黄苏、陈韶玉、沈泽民、夏曦、曾炳春九同志，内中五个是工人同志。”江苏省委常委会对中共六届四中全会的总结中也提到，“推定九个同志(工人成分五人、知识分子四人)加入中央正式与候补委员”。此外，《关于中共六届一中、三中、四中中央委员会成员变动情况的一份名单》记载，根据共产国际远东局和中共中央政治局提议，补选为中央委员的有“韩连会、王尽仁、沈先定、黄苏、夏曦、陈绍禹、徐畏三、沈泽民、曾炳春”。虽然个别中央委员的名字存在读音上的差别(“连会”和“麟会”“绍禹”和“韶玉”)，但仍可判断与中共中央的报告名单相吻合。

由于这份名单中并未出现陈云的名字及其被人所熟知的化名，而这些文件又明确记载了“黄苏”当选中央委员的事项，后世部分研究者在看到“黄苏”这一不为人熟知的名字的情况下，推测这就是陈云的化名。如“‘黄苏’为陈云在中共六届四中全会上补选为中央委员时的用名”，“中共六届三中全会之后仅4个月，中共中央在上海召开六届四中全会，陈云作为中央候补委员出席了这次会议，并以‘黄苏’的名字补选为中央委员”，等等。还有部分著作在介绍陈云时直接点明“黄苏”是陈云的别名，但并未指出陈云在何时何地使用这一名字，或在列出的中共六届四中全会补选的中央委员名单中，直接以“黄苏(陈云)”的形式表明“黄苏”是陈云的化名。

虽然学界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就有“黄苏”是陈云的化名的说法，但在不同版本的《陈云传》《陈云年谱》等书籍及一些陈云研究专家的著作、文章中，却从未提及陈云曾化名“黄苏”一事。因此，时至今日，陈云是否曾化名“黄苏”还有争议。

02

陈云应未曾化名“黄苏”

姓名文化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起名、易名都颇为讲究，而且一经定名，必有一定的知晓度。我们可循此作一考证。

一是“黄苏”不符合陈云化名的有关规律。陈云幼年时父母早故，由外祖母抚养，过继给舅父廖文光，并改姓廖。因此，在20世纪30年代，陈云的化名主要依据陈或廖来取名，如“陈亨”“廖程云”等。之后，因革命需要在廖文光的好友李桂卿家避居时，陈云曾化名“李介生”，与李桂卿以叔侄相称。陈云在任中央特科负责人期间再次使用了“李介生”这一化名。可见，他的化名大多同身边的亲人、好友相关，有规律可循，但化名“黄苏”之说，目前来看仅有简单记述，并没有实质证据及相关解读。且陈云早期革命活动主要在江苏一带，如果说“黄苏”是陈云的化名，那么这一时期江苏(江南)省委等地方文件应有所反映，然而笔者搜索查证《江苏革命历史文件汇集》等档案文献，尚未发现有江苏“黄苏”的相关记载。

二是中共六届四中全会前后，陈云常用化名为“廖程云”，临时改名“黄苏”不符合常理。在中共六届三中全会上，陈云以“廖程云”的名字当选为中央候补委员。1930年12月30日，在中共六届四中全会召开前夕，中共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全国总工会领导徐锡根向共产国际远东局负责人格哈特·埃斯勒提出一份经过中华全国总工会讨论的中央领导机关推荐名单，其中推荐了陈云，指出，“陈云——知识分子，江苏农民领导人”。1931年6月，向忠发叛变后在自供中两次提及陈云，使用的名字均是“廖成云”。由此可见，陈云当时除本名外，在我们党内的常用化名是“廖程(成)云”。中共六届四中全会是党内的重要会议，依据这一惯例，陈云应不会随意化名与会。

三是有资料表明，陈云、黄苏是两个人。李维汉回忆道：“六届四中全会是1931年1月7日在上海秘密召开的。参加会议的有向忠发、瞿秋白、周恩来、任弼时、贺昌、罗登贤、关向应、王明(即陈绍禹，当时名陈韶玉)、沈泽民、夏曦、王稼祥、陈原道、何孟雄、罗章龙、陈郁、徐锡根、王克全、余飞、史文彬、张金宝、王凤飞、韩连会、秦邦宪、温裕成、顾顺章、徐兰芝、邱泮林、肖道德、顾作霖、柯庆施、陈云、周秀珠、袁炳辉、袁乃祥、沈先定、许畏三和我，共计三十七人。共产国际代表米夫也参加了会议。还有记录二人”，“退出的中委是我和贺昌，补选的中委是韩连会、王荩仁、王明、许畏三、沈先定、沈泽民、黄苏、曾炳春、夏曦等九人”。李维汉在回忆录中明确提到陈云出席了会议，还特别说明了“王明(即陈绍禹，当时名陈韶玉)”，以避免读者产生误解，但没提及“黄苏”是陈云的化名。李维汉与陈云二人彼此熟悉。从1929年8月至1930年底，他们同在江苏(江南)省委工作，他未提及“黄苏”是陈云化名的很大可能是，“黄苏”与陈云本就是两个人。

四是陈云本人没有提及过“黄苏”这个化名。早在1936年，陈云便在手写自传中提及了他的四个化名，“第一个叫‘陈亨’，第二个名字叫‘李介生’，第三个名字叫‘先生’，第四个名字叫史平(在莫斯科)”。此时，陈云就在苏联，假如曾使用过“黄苏”这个化名，而且该化名又在中共中央给共产国际的报告中出现，陈云理应在自传中有所记录，然而陈云并未提及化名“黄苏”一事。另外，没有任何史料表明，20世纪80年代仍健在的陈云曾认可过“黄苏”这个化名。

由上可见，陈云应未曾化名“黄苏”，自然也就谈不上陈云是以化名“黄苏”在中共六届四中全会上被补选为中央委员了。

03

“黄苏”另有其人

“苏”字有个异体字“甦”，而在中共历史上，就有一位名为“黄甦”的广东籍革命烈士。黄甦于192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广州起义失败后，曾先后担任广东省委委员、省委巡视员、省委常委等职，负责北江巡视工作、中路巡视工作、广东职工运动、广东军委工作、香港党组织工作、香港工代会工作等。1930年底，黄甦赴闽西苏区工作，后历任红十二军政委、红一师政委、红八军团政委等职务，曾两次当选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

有组织史书籍和传记记载，黄甦在中共六届四中全会上被补选为中央委员。如，《历届中共中央委员人名词典(1921-1987)》记载：“六届四中全会补选委员：刘少奇、陈绍禹、沈先定、徐畏三、韩连会、黄甦。”《黄甦(1908-1935)》一文中也提到：“1931年1月7日，在上海召开的中共六届四中全会上，他被补选为中共中央委员(并未与会)。 ”也有史料表明，黄甦是中央委员。1935年11月，黄甦在直罗镇战役中牺牲。黄甦的好友邓发在《追悼我们的黄甦同志》一文中写道：“黄甦同志是我们红军中一个很好的政治委员，同时是我们党中央委员之一。黄甦同志的牺牲，不仅使红军受着大的损失，就是我们党里，也减殒了一个优秀的干部。”　毛泽东在总结直罗镇战役时也说道：“黄苏同志是中央委员，他的牺牲是有意义的。”这均表明黄甦当时为中央委员。此外，就中共六届四中全会补选的中央委员来说，米夫曾做过这样的说明，9位同志中有5人是工人同志。而兼具大城市地下斗争经验、农村工作经验、工人运动和红军政治工作经历的黄甦，也完全具有被选为中央委员的可能性。

目前所见《中共中央致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电——报告四中全会经过》中的“黄苏”为简体字，很多人在誊抄史料时，将“苏”的繁体字“蘇”和异体字“甦”都誊抄为“苏”字。但档案中笔迹是“蘇”还是“甦”，不得而知。而且，要想破解这一难题，还得查看对陈云、黄甦二人都非常熟悉的中共六届四中全会参加者的相关原始记录，如周恩来手写的会议记录。如果原始笔迹记载的是“黄甦”，那自然是指广东籍黄甦。如果是“黄蘇”，那还需要进一步考证这一名字具体指谁。但大概率还是黄甦。这是由于笔者曾发现，在日本外务省编纂的《共产党干部员(香港、广东、广西地方关系)名簿》中，就有时任中共广东省委委员兼香港区委书记“黄蘇”(英文名为Wong So)的记载。这里的“黄蘇”指的应是黄甦。

此外，黄甦与陈云应该相识甚至非常熟悉。黄甦是1930年底从广东赴闽西苏区工作的。早在1930年2月，陈云曾与“广东党组织来沪人员谈话”，此时就可能听说过广东的黄甦。10月17日，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决定由黄甦等25人组成苏区军委。对此任命，身在上海的陈云也应该知悉。因此，在中共六届四中全会上，陈云没有必要化名黄苏而与广东籍黄甦同音重名，造成不必要的误解。此后，陈云、黄甦在中央苏区工作以及红军长征期间多有交集。如1934年10月，陈云任红五军团的中央代表时，黄甦任红八军团政委，二人都负责军团政治工作。两军团曾密切配合，共同负责长征“断后”工作。12月11日，陈云与红五军团政委李卓然致电博古、朱德、周恩来，反映红八军团严重减员后的混乱状况。13日，中央命令红八军团编入红五军团，陈云、刘伯承、周昆、黄甦等共同负责两个军团的整编工作。

从上述材料中，我们也可知“黄苏”不是陈云的化名。至于黄甦的中央委员身份，由于《中国共产党组织史资料》《中国共产党历届中央委员大辞典》等史料、著作中没有“黄苏”“黄甦”当选中共中央委员的相关记述，还有待进一步考证。

04

结语

综上所述，陈云应未曾化名“黄苏”。在中共六届四中全会上被补选为中央委员的陈云，其名字为什么没有出现在中共中央向共产国际报告的9人名单中？最合理的解释是，中共中央报告中提到的只是新补选的9名中央委员(含中央候补委员)，而原来就是中央候补委员又被补选为中央委员的几人没有写入该份报告。仔细查看这份中共中央报告就会发现，同样是中央候补委员又在六届四中全会上被补选为中央委员的王克全、王凤飞等人，他们的名字同样未出现在这份名单中。

作者：刘裕强，中共佛山市委党史研究室四级主任科员

来源：《党的文献》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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