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编者按：20世纪70年代，在北国大兴安岭，加格达奇铁路分局组建了“三八”包乘组，19名英姿飒爽的“铁姑娘”不顾家人的反对和社会的舆论，登上内燃机车。她们克服文化底子薄、机车构造复杂等困难，苦学理论，跟车实践，练就了娴熟的开车本领，在铁路运输线上驰骋4年，累计安全行驶225万公里。本文通过“铁姑娘”唐丽萍的口述，再现了当年的女性突破时代与性别局限，在铁路运输领域创造职业奇迹的特殊经历。

报考女司机

1958年5月，我出生在大兴安岭的加格达奇，1975年2月，经过考试参加铁路工作。在我38年的工作历程中，几次变换岗位，但让我终生难忘的，还是在加格达奇内燃机务段“三八”包乘组担任副司机的那段岁月。

20世纪70年代，全国掀起“铁姑娘”热潮，在大兴安岭林区，有女子采伐队、女子架桥连等。在这种形势的影响下，1974年冬，加格达奇铁路分局决定，在加格达奇机务段组建一支“三八”包乘组。该车组从乘务员到列车长、乘警、火车司机、车辆检车员，都由20岁左右、家庭成分好的女青年担任。机务段共招收了25名女青年，身高1.63米以上，平均年龄22岁。经目测品貌、体检、文化考试、政审，我入选成为一名准火车司机。

1975年6月1日，女司机班正式成立。蓝色劳动布工作服、工作帽，让我们这些“铁姑娘”气宇轩昂。被录取后，我和伙伴们开始了为期一年的集训，包括理论知识学习和上车实习等。当时是封闭管理，初期我们很郁闷，在老师傅的耐心指教下，我们静下心来，用心学习机车构造、机车线路图，练习操纵机车、处理故障等。

“三八”包乘组成立后机务段领导和指教师傅与部分女司机合影

内燃机车内部结构非常复杂，有上千条线路、几万个部件，作为一名司机，不仅要能叫出它的名称、熟悉它的作用，还要掌握运行技术。对于那些老司机和科班出身的大中专毕业生来说，也要有一个熟悉过程，对我们来说，更为困难。我们几乎都是初中毕业，师傅带我们也很吃力。为了让我们迅速掌握专业知识，段领导从齐齐哈尔铁路司机学校请来教师办速成班，学时半年。看着黑板上挂着的一张张机车构造图，听着那些从没听过的技术术语，既看不明白，又听不懂。但我们下定决心要刻苦学习、掌握技术、勇于实践、攻克难关。

掌握电路图也是个难题。密密麻麻的电路图如同“天书”。我本着别人学一遍我学两遍的思想，早晨比别人早起，晚上比别人晚睡，在班上学，在公寓学，不懂的地方随时请教老师。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我不仅能按照电路图把各电机、电器的作用原理和电路说清楚，还能背着把电路图画出来。

跟车实践克难关

理论学习结业后，开始“上车”实践作业。段里派有经验的劳模司机担任队长，培养我们这些女弟子。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们眼不离师傅，细心观察他的每个动作、神态;跟师傅上机车大顶、下地沟，检查机车底部的组件。车上车下，有时腿疼得上不去车。机车大顶顶上是弧形的，离地面3米多高，我们组的刘艳芳身体胖，胆子小，师傅怕她掉下来，不让她上。她说：“我得练胆量，等我独立作业时，难道还得找个胆大的人替我看车?”

25名女火车司机经过上车实习后，先后有6人因心理素质、身体等原因离队。最终留下了19名：孙颖、唐丽萍、王志勤、孙俪、王艳丽、苏艳玲、包淑范、刘艳芳、李杰、刘淑艳、薛凤巧、刘雅琴、刘长英等。在这些人中，我年龄最小，大姐们从不叫我的名字，都称我“小妹”。我们被分在1599、1634两个车班，我在1634任副司机，孙颖任司机长。苏艳玲任1599司机长，她颇具“铁娘子”风范，要求很严，雷厉风行。孙颖则性情温和，善于做思想工作。其他人也各有特点，“大小姐”刘淑艳说话娇声娇气，有点“小脾气”的王艳丽记性最好。但不论啥脾气，我们开起车来都是业务娴熟精湛的好手。

1634包乘组成员

当年，女人开火车是一件奇事，特别是在地处大兴安岭、气候异常寒冷、线路坡度大、曲线路段多的林海深处。拉着南来北往的旅客和运往祖国各地的物资，老司机都会遇到很多新问题和预想不到的麻烦，更何况一群20多岁的“毛丫头”，人们的思想很不容易接受。关系比较好的人劝我们：“你们干啥非要学这行，开火车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不分昼夜，危险性大!一旦发生事故能处理吗?”也有人说风凉话：“内燃机车是新技术，培养女司机，恐怕是瞎胡闹，白费力。”“别看她们现在咋呼得欢，瞧着吧，真要轧了人，看她们怎么办?”面对这些议论，女青年中有人动摇不想干了。段党委积极做思想政治工作，用毛泽东主席的话教育我们：“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男同志能办到的事情，女同志也能办到。”鼓励我们顶住舆论的压力，用行动证明女性能行。通过学习讨论，大家统一了思想。我带头向所在的党团组织递交了决心书，制定了个人学习计划和奋斗目标。

驾驶机车时，给油是一项技术要求严苛的操作，需要掌握的要领有450多处，要求口述名称，手上推进油，而且要快、准，如果动作不协调，列车就会抖动，出现耸车现象。所以，司机必须在这点上技术过硬。

为攻克这一难关，我们休班不休息，退乘不回家，白天没有机会，就夜间到车库练习。刘雅琴身材瘦小，开始学时比别人给油慢，她不甘落后，一次她从173次列车退乘已是凌晨1点，可她不回公寓休息，而是跑到车库停留的机车上练。最后，不仅赶了上来，而且在后来分局机车检查给油技术表演赛中，获得了第一名的成绩。

正式上车 不断进取

1976年2月，经过近9个月的学习、训练，我终于获得了由交通部颁发的机车司机驾驶证，开始正式上车。

1976年3月8日，加铁内燃段第一代女司机孙颖、包淑范、唐丽萍，在师傅张富卿的指导下，驾驶国产东风1型1599号内燃机车，牵引174次旅客列车，首次开进齐齐哈尔站，受到铁路局领导和齐齐哈尔市400余名女职工的热烈欢迎。

1599包乘组与指教师傅张富卿(中)合影

机车整备和处理机车故障对我们这些女司机来说，也存在诸多难题。如机车更换闸瓦，一块闸瓦重45斤，开始时，双手拎都费劲，别说安装了。可是大家说：“我们开车总不能让男职工给我们换闸瓦吧?要当司机，就得闯过这一关。”于是，锻炼身体、提高体能成为我们的又一课题。大家利用集体住宿的条件，清晨四五点钟就起床，跑步、打球、拔单双杠、举闸瓦，每天坚持练。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我的体质增强了，能一个胳膊夹起一块45斤的闸瓦就走，个子最小的刘雅琴也能一次换四五块闸瓦。

刚上车时，由于摸不着规律，制动机使用得不好，前面一下闸，后面惯力大，很容易造成车厢内旅客拥挤，或者行李架上的物品脱落，受到旅客的指责。在这方面，孙俪掌握得比较快，操纵有规律，闸下得很准很稳，因此大家就向她请教。她不厌其烦地教，很快大家都提高了操纵技术。大兴安岭地区长坡大岭，地势险峻，我们总在心里默念着到哪下闸，在哪加油，到哪多撒砂……乘务中，司机不仅要操纵好，还要能及时处理临时出现的电机、电器、机械等各种故障。运行中最怕的就是出故障，行内说：“红灯一亮，脑袋发胀。”为了掌握和提高处理临时故障的能力，我们除了平时认真向师傅学习，互相设置模拟故障，除研究排除的方法外，还利用业余时间，到机车维修工厂参与工作，虚心学习。这样既学会了做小维修，又学会了临时处理故障的方法。

1979年7月，我们光荣地出席了黑龙江省第五次妇女代表大会。

行车中的历险

正式出乘后，每个车班的姐妹都遇到过数次机车故障、行车事故、路外伤亡等，都被我们一一排除，妥善处理。

1976年11月的一天，我和孙颖在嫩江站接乘，折返段要提前两小时出乘。当时是凌晨1点许，准备去车站牵引334次旅客列车时，机车出现不起机故障。孙颖查找司机室内线路，并未发现问题。我突然想起，机械间柴油机末端有个DLS线圈，不能起机时可以触碰一下。我立即跑进机械间，用手按了该线圈，此间，孙颖在驾驶台重新启动，果然机车启动了。我从饭盒拿出筷子，将其折断，用筷子头垫在线圈上，开始正常作业，保障列车安全正点到达了终点站加格达奇。

1977年春，我和孙颖牵引173次旅客列车从齐齐哈尔站开往加格达奇，列车驶过红彦站时已是晚上7点多，夜色朦胧，视线不清。列车驶过一处曲线段，隐约看到前方有个白色物体，但因为距离远确定不了是什么，待看清时，已经超过正常刹车距离。孙颖当即撇了一个紧急制动，刹车的瞬间，为了控制刹车惯性，我们双手用力推操纵台，双腿用力向后支撑，身体用力向后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停车!列车停稳了，才看明白是一挂马车，距离机车仅1米左右!原来是当地一位农民带领两个少儿，用一匹马套车在山上采伐桦木杆，由于此处路基较低，当地居民经常在此横越线路。当他赶车横穿线路时，由于重载，马车轱辘卡在钢轨上。众人帮助把马卸了套，很快将马车移出线路。由于认真瞭望，采取措施果断，避免了一次重大行车事故，我们受到段里的奖励。

1979年8月，我和孙颖驾驶1634机车，牵引173次旅客列车。从齐齐哈尔站发车，在富裕站刚一出发，就遇到一起撞车自杀事件。一个男人藏伏在路基边的草丛中，见列车开来，突然跃上线路卧轨，我们虽然下了非常制动，但因距离过近，最终没能留住他的生命。列车停稳后，我和孙颖从备品箱中取出专用工具大钩、大钳子，从车底下将尸体拽出。这是我俩第一次处理撞亡事故，虽说培训过，但也心生胆怯。死者头颅被撞碎，现场惨不忍睹。按规定，我们检查死者衣服口袋有无其身份证明及信息，发现了一封遗书，原来他是因为两元钱与妻子闹意见，产生了自杀行为。后续程序由随乘乘警与相关部门处理。在处理事故时，因工作需要，我内心比较平静，事后却总是回想那悲惨血腥的事故现场。

1980年12月，“三八”包乘组解散。姐妹们都被重新分配到各车间、各部门，大家在岗位上勤奋学习，努力工作，很快陆续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有的大姐还走上了领导岗位。

1978年9月，加铁女子包乘组获得全国“三八”包乘组集体

我后期由于工作需要，换过几次岗位，但仍十分怀念“三八”包乘组那段岁月。当年那种不惧艰险、知难而进、勇往直前的拼搏精神，一直激励着我前行。

(原文刊载于《炎黄春秋》2025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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