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热爱中国的美国人的遗产和遗愿

作者:刘力群 来源:炎黄春秋杂志社 2026-06-01

康西丁,一个典型的中国人姓名,但他并不是中国人,而是一位热爱中国的美国人。在美国,他因儿时在美国儿童影视片中扮演主角而家喻户晓,但在中国他并不为大多数人所知。对于了解他的中国朋友来说,康西丁的名字是与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和海伦·斯诺联系在一起的。因为对斯诺和海伦的仰慕,康西丁也对中国和中国人民有了更多的了解,为促进中美人民的友谊作出了贡献。

出身电影世家的美国儿童影星康西丁(Tim Considine),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与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的第一任夫人海伦·斯诺结识,成为斯诺与海伦的崇拜者和仰慕者。2022年3月,康西丁不幸去世,享年81岁。斯人故去,他留给我们什么遗产?又有什么遗愿呢?

一位热爱中国的美国人的遗产和遗愿

1978年10月,康西丁与海伦·斯诺在上海

海伦·斯诺“命令”我去找康西丁

“你去找康西丁!你一定要去找康西丁!”1985年4月的一天,在纽约街头一个电话亭里,我用投币电话与在康州麦迪逊一所老旧房屋里的海伦·斯诺通电话。康西丁?Tim Considine?他是谁?

第二天,我与时任黄华副委员长秘书的徐晓东乘火车到麦迪逊看望海伦·斯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埃德加·斯诺的第一任夫人海伦·斯诺(笔名尼姆·韦尔斯),虽然自1981年起,我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新闻系准备有关斯诺的硕士论文时,已与海伦·斯诺有过许多书信往来。

海伦·斯诺很关心刚于1984年9月在北京成立的中国斯诺、史沫特莱、斯特朗(“三S”)研究会(邓颖超任名誉会长,黄华任会长),并提起康西丁将于1986年到中国访问,希望“三S”研究会能作为接待单位。离开麦迪逊,我作为“三S”研究会的秘书长,随黄华副委员长率领的中国代表团到美国密苏里州堪萨斯城参加了第二届斯诺研讨会。会后,我专门到洛杉矶拜访了康西丁一家。

我在“老康”家住了几天,与他一起制定来年他的第二次中国之行的旅程。此行他将偕电视剧作家“老林”(Loring Mandel)重走斯诺与海伦·斯诺1936年至1937年陕北之行的路线,为一部将由美国哥伦比亚电影公司投资拍摄、反映斯诺与海伦在中国的经历、定名为《中国日记》的电视系列片进行采访和收集素材。

在海伦·斯诺的“命令”下,我为能结识康西丁而高兴,康西丁也为能找到“三S”研究会作为他再次访华的接待单位而感到幸运和踏实。

遗产一:六万八千英尺的电影胶片

康西丁这个中国名字,还是他1978年随海伦·斯诺第一次访问中国时,负责接待的陕西省外办资深翻译安危先生给他起的。当时,在美国哥伦比亚电影公司计划资金没有到位的情况下,康西丁用自己在影视业务方面的积蓄和报刊稿酬,聘请了一位摄影师和一位录音师,全程资助海伦·斯诺第二次来中国,为《中国日记》电视系列片拍摄外景和人物访谈。此行的详细情况,由海伦·斯诺写入《七十年代西行漫记》(陕西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一书。

康西丁陪伴海伦·斯诺到了北京、西安、延安、保安(志丹县)和上海,历时一个半月。海伦·斯诺旧地重游,沿路向康西丁的摄制小组详细介绍她1937年紧随埃德加·斯诺之后,冒着极大风险,在西安深夜跳窗逃出被国民党士兵严密把守的西京招待所,奔赴延安,幸运会见并采访毛泽东、朱德、彭德怀等数十位红军领导人的情况。

回到美国后,康西丁将已感光的胶片请专业公司冲洗出来,作为一笔重要的历史记录和影像资产保存起来。但是,由于美国经济和政治上的各种原因,原先谈好的由哥伦比亚电影公司投资的《中国日记》拍摄项目搁浅了,这数万英尺的电影胶片就一直存放在康西丁家中,后来又因为搬家而移到他的车库里。康西丁去世两年了,如今,由他精心策划和拍摄的这些珍贵的电影胶片,还存放在他的车库中。这数万英尺的电影胶片,是康西丁的宝藏,也是康西丁的心结。希望有一天,这些珍贵的胶片能重见天日,被很好地利用起来,发挥这笔遗产应有的价值和作用。

遗产二:一张定格历史瞬间的照片

康西丁能为我们所记住,与他拍摄了一张著名的照片分不开。

那是1979年1月29日的晚上,在美国的首都华盛顿,中国驻美大使馆举行招待会,邀请美国各界人士出席欢迎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邓小平访问美国。海伦·斯诺作为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也在被邀请之列。但那时海伦刚结束为期一个多月的中国旅行,身体比较疲劳,又年逾70,对是否去300多英里外的华盛顿参加招待会比较犹豫。康西丁认为,这对海伦·斯诺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因为他知道,1937年8月海伦在延安时,毛泽东曾为她写了一封给在前线的任弼时和邓小平的介绍信,希望邓小平对前往前线采访的海伦多多照顾。谁知海伦拿着这封介绍信赶到云阳指挥部时,邓小平已随部队出发离开了。康西丁认为,海伦可以趁参加这次招待会的机会,把这封毛泽东的介绍信当面交给邓小平。

一位热爱中国的美国人的遗产和遗愿

1937年8月19日,毛泽东写给任弼时和邓小平的介绍信

在康西丁的建议下,海伦·斯诺决定应邀去华盛顿参加招待会。康西丁当然也希望能与海伦一起去参加这样一个盛大、隆重、意义非凡的招待会,可是他并没有收到中国驻美大使馆的邀请函。他开车将海伦送到在华盛顿的中国驻美大使馆,趁着夜色,混在熙熙攘攘的中外来宾中,随海伦进了接待大厅。

当邓小平迈着轻快的脚步向等待已久的海伦·斯诺走去时,海伦像见到久未谋面的老朋友一样,亲切而又俏皮地说:“You're a hard man to find!”外交部年轻翻译杨洁篪翻译道:“她说,您可真难找呐!”海伦·斯诺拿出那封毛泽东写给邓小平的介绍信,在一旁的外交部国际司副司长、外交部部长黄华的夫人何理良向邓小平解释道:“海伦拿着这封毛泽东写给您的介绍信,找您找了42年啦!”在场的中美宾客都笑了起来,而这一历史性的瞬间,被在现场的康西丁眼疾手快地记录了下来。

一位热爱中国的美国人的遗产和遗愿

1979年1月29日,海伦·斯诺将毛泽东42年前写的介绍信最终交给了邓小平(康西丁 摄)

海伦·斯诺交给邓小平的那封由毛泽东亲笔写的介绍信是这样写的:

弼时、小平同志:

斯洛夫人随军赴战地担任向外国通讯的工作,请你们给她以帮助,生活费等申请为解决。

敬礼!

毛泽东

八月十九日

历史的场景,历史的人物,历史的文献,历史的故事!这一切,如果没有被康西丁拍摄的这个“历史的瞬间”给生动形象地定格下来,就要模糊、逊色得多。一张珍贵照片,一段照片背后的传奇历史故事,康西丁为我们留下了他作为电影制片人、评论家和出色摄影师的代表作,作为他的宝贵遗产,被永续留存!

遗产三:复社版《西行漫记》和《续西行漫记》

2016年9月,陕西省斯诺研究中心在西北大学隆重召开“纪念斯诺和海伦访问陕北80周年”国际研讨会。在这次研讨会上,康西丁向中心捐赠了极其珍贵的1938年上海复社版《西行漫记》和1939年上海复社版《续西行漫记》,并委托八路军西安办事处纪念馆保存,作为该纪念馆已举办20多年的“伟大的女性:海伦·斯诺在中国”展览的两件珍贵展品。

康西丁捐赠的这两本上海复社版《西行漫记》和《续西行漫记》的来历是这样的:

2016年初的一天,我在康西丁的书房里浏览他的书架,猛然看见有一对同样红底黑字封面的《西行漫记》和《续西行漫记》,这可是珍贵的典籍啊!这是由斯诺和海伦正式授权、1938年—1939年间在中国上海出版的《红星照耀中国》(Red Star Over China)和《走进红色中国》(Inside Red China)的中译本,当时由著名出版家胡愈之牵头,一批爱国人士参加翻译,以“复社”为名出版,对于当时在敌前敌后、国内海外的广大中国读者了解陕北红色根据地及红军起了极大的作用。

我问康西丁这两本书的来历,康西丁回答说是海伦·斯诺交给他的,可作为历史道具用于拍摄《中国日记》电视系列片。我又问康西丁,对于这两本极其珍贵的历史典籍,他有什么打算?通过一番讨论,康西丁认为最好的选择是将这两册书带回它们的诞生地——中国,捐赠给有关学校,让青年学生了解他们的前辈为了中国的独立、自由和解放而浴血奋斗的经历,这也最合海伦的心愿。半年多后,康西丁将这两册《西行漫记》和《续西行漫记》放在一个独立的小手提箱里,从洛杉矶一路飞越太平洋,经北京带到了西安。虽然这两册书被存放在八路军西安办事处纪念馆,但受赠单位是西北大学陕西省斯诺研究中心。康西丁认为,要把这两册重要典籍留给中国的年轻人,而大学是最好的归宿。

遗产四:一盘珍贵的录像带

老朋友康西丁留给我们的遗产,还有一盘VHS录像带。这盘录像带是1997年间康西丁郑重交给我的,包含有两个视频片段。第一个片段是1979年2月7日美国广播公司(ABC)“早安美国”(Good Morning America)电视专栏节目对海伦·斯诺的访谈。在这次访谈中,海伦对节目主持人讲述了她1937年冒险去陕北采访毛泽东、朱德和红军将领的情况,以及几天前她与邓小平在华盛顿见面,并将42年前毛泽东为她写的一封亲笔介绍信最终当面交给了邓小平。第二个片段是康西丁自己与海伦·斯诺结识的过程,以及他1978年陪伴海伦在中国旅行采访的情况。

这些视频特别是第一个视频的重要性,在于海伦·斯诺面对美国最有影响的电视台,面对成千上万的电视观众,身着几天前会见邓小平时穿的红色丝绸唐装,既精炼又生动地讲述了她和埃德加·斯诺20世纪30年代在中国的经历。如果不是康西丁这个有心人,这段珍贵的电视节目视频就会被淹没在各种信息的汪洋大海之中。

就在康西丁去世前三四年,我恰好找出了这盘录像带,并请专业公司把它转换为数字视频文件。令人欣慰的是,在康西丁去世后,陕西省斯诺研究中心将这些数字视频文件交由西北大学外国语学院的学生听写整理出来,并加上了中英文字幕,通过“斯诺的第二故乡”公众号在互联网上推送,使之得以永久保存和广泛分享。

陕北康家沟和“老康”的遗愿

1986年6月,康西丁继1978年首次中国之行后再次来到中国,并且又自费邀请了美国著名电视剧作家“老林”到中国进行采访和实地考察,为电视系列片《中国日记》准备脚本。我一路陪同,参加了北京—西安—延安—保安—上海的全部旅程。

一位热爱中国的美国人的遗产和遗愿

1986年5月,康西丁第二次访问志丹县(保安县)。中间为美国电视剧作家“老林” (Loring Mandel)(刘力群 摄)

从延安到保安有近100公里的路程,全部是沟沟壑壑的黄土塬,其中有一个村落叫康家沟。当我们的汽车经过一道山梁时,“Kang-Jia-Gou!”康西丁突然喊起来并叫停车。这是一片高低交错的黄土山梁,山坡上可见绿叶茂盛的树木,还可见隐约一孔孔窑洞,是典型的陕北风光。

据海伦·斯诺《七十年代西行漫记》一书记载,1978年她和康西丁的摄制小组来到这里时,康家沟是人民公社下的一个普通生产队。海伦在书中写道:“当我站在康家沟的山头上,观赏质朴、宁静、宜人的田园式景色——瀑布飞泻、动物苏醒、放牧者赶着牲畜爬上陡峻的小道时,我想起了1936年埃德加·斯诺在那些山路上艰难跋涉的日子……我们自己也不明白,不过,我们都知道,我们喜爱康家沟。”

大概是因为海伦·斯诺对康家沟的喜爱,也许是康家沟作为中国陕北的一个典型村落将被摄入《中国日记》,或许是因为巧合,康家沟与“老康”一个姓,康西丁对康家沟情有独钟。“老康”带着“老林”在康家沟拍摄了许多照片。

大约30年后,康西丁对我和安危先生说,他有一个愿望,就是找到曾经在康家沟遇到并拍过照的那些淳朴的中国农民,为他们重新拍照,用作对比,反映过去30年中国的发展和变化。遗憾的是,康西丁的这个愿望,由于种种原因一直没能实现,成为他的一个遗愿。

了解中国、读懂中国、热爱中国

对于“老康”的突然逝去,我十分惊愕,也十分难过和怀念。他那乐天、幽默、喜欢学说中国话的音容笑貌,始终留在他的中国朋友心中。我时常想,康西丁作为一个经历过近几十年美国种种变化的美国人,曾经的美国嬉皮士反叛一代中的一员,为什么对遥远的中国和中国人民那么喜爱?我想,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结识了海伦·斯诺,通过阅读埃德加·斯诺的《红星照耀中国》和海伦的《续西行漫记》《我在中国的岁月》,通过深入实地在中国走走看看,通过与中国许许多多老一辈领导人和现今的年轻人交谈,比一般美国人对中国有了更多的了解。另外,也在于他像许多善良的美国人那样,对异国文化不是排斥,而是采取包容和善于学习的态度。他生前7次来中国,5次去过延安、保安,为此他感到欣慰和满足。他追随着斯诺和海伦,为促进中美人民相互了解贡献了一份微薄的力量。

在八路军西安办事处纪念馆常设的“海伦·斯诺与中国”展览的留言簿上,康西丁曾经写下这样一段话:“Helen, you live on. Ever grateful that I stumbled into your life and that you made my life so much richer. love always,Tim Considine”(海伦,您在这里获得了生命在延续。我跌跌撞撞闯入了您的生活,而您却使我的生命变得如此丰富多彩,对此,我万分感谢!康西丁)

一位热爱中国的美国人的遗产和遗愿

2016年9月,康西丁在八路军西安办事处纪念馆捐赠簿上签名留言。左为馆长王晓莉。(刘力群 摄)

康西丁走了,他留下的宝贵遗产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时代的前进,不断显露其凝重而丰厚的价值;他未完成的遗愿,也会由当代及未来的中美年轻人通过各种新的方式和途径去完成和实现。

(原题:《美国老朋友康西丁的遗产和遗愿》)

(原文刊载于《炎黄春秋》2024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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